地铁车厢匀速向前穿行,窗外隧道里的光影忽明忽暗,映在凌蕾清浅的眉眼上,方才品茶闲谈时的柔和暖意,早已被听筒那头一连串尖锐的追问吹散得一干二净。她后背轻轻抵着凉凉的座椅靠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外壳,耳麦里还回荡着母亲字字句句都扎在现实利弊上的问话,心底那点刚沉淀下来的安稳,骤然绷紧。
母亲既然把话说得这般直白又不留余地,她自然没必要再摆出一味顺从的姿态。哪怕语气依旧维持着平日里的平和淡然,可字句里裹着的冷意,却清晰分明,没有半分退让。
“我倒想先问问您,前阵子是谁天天追着我,一遍遍催着我抓紧时间找个合适的对象安定下来?”凌蕾的声音隔着电波传过去,清冷静谧,像一把打磨利落的薄刃,没有高声争吵的戾气,可每一个字都分量十足,直戳症结,“原来你们口中的找对象,从来都不是想找一个我真心喜欢、相处舒服的人,只是想挑一个能当提款机,拿出去能让亲戚朋友面上有光的人选罢了。”
“正科也好,副处也罢,甚至更高的职级,说到底,你们在意的从来都只是外在的标签,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听筒另一头的欧阳梵清闻言,当即拔高了几分语调,语气里满是长辈理所当然的辩驳:“我们这难道不是实打实的为了你好?做人总要现实一点。我们从来没苛求对方身居多高的职位,可最起码要有现成的车、安稳的房产,工作稳定,能把日子踏踏实实过下去。就凭王恪言现在的底子,要多久才能在滨城置办下一套安家的房子?再瞧瞧他家里的境况,难不成他是打定主意要做上门赘婿,往后要靠着你过日子,还要把他一大家子的担子,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凌蕾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语气里的寒意更浓,不疾不徐地抛出了让对方猝不及防的信息:“人家早就备好房子了,等下我就把房产证的照片发给您。您以为他跟着去迪拜一趟,只是单纯游玩散心?”
这句话的分量,瞬间压住了听筒那头急促的话音。滨城本地的房产,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本就是最硬的底气,欧阳梵清方才紧绷的语气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方才的尖锐褪去大半,带着几分急切的探究,连忙追问起房子的详细底细:“原来是早就购置好了?那倒是不错,比索山那边的地段要合适太多。要是你们真能走到最后,就让他搬来咱们这边住,他那套空置的房子正好出租,一年下来也是一笔很可观的收入。”
凌蕾听着母亲这番脱口而出的盘算,心底暗自无奈感慨,母亲骨子里的精明理财头脑,当真是半点没变,凡事第一时间都在琢磨如何最大化利用价值,妥妥的老财迷性子。
可这份松动只是转瞬即逝,欧阳梵清的顾虑很快又卷土重来,字字句句依旧藏着根深蒂固的偏见:“不过你可一定要仔细分辨清楚,这套房子是实打实全款买下,还是只是临时用来做做样子哄你的?再说他家里父母往后说不定随时要来常住,老家宝鸡那边的医疗条件本就有限,人一辈子难免有头疼脑热,万一往后老两口但凡身体不舒服,就一股脑跑来滨城看病,把咱们家当成落脚的大本营,到时候里里外外的琐事,还不是都要你低头伺候、周全打点?”
没完没了的预判和猜忌,听得凌蕾只觉得疲惫,没等母亲把余下的顾虑尽数说完,便干脆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一声轻浅的笑,听不出半分暖意,嗓音冷了几分:“说到底,您还是打心底里不认可我和他在一起。既然如此,那简单,我现在就和王恪言分手,往后你们也不必再催我谈恋爱、找伴侣了,这样总合心意了吧。”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偏激!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你和他相处了?只是让你多留心而已!”欧阳梵清当即就被这番话刺得心头冒火,语气陡然变得强硬,母女二人隔着一通电话,针尖对上麦芒,火气一触即发,眼看着就要隔着听筒爆发一场激烈的争执。
一旁全程默默听着通话的凌朝峰,敏锐察觉到气氛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连忙抬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压低声音柔声劝阻。
“梵清,先冷静一点。咱们做父母的,蕾蕾今年虽说也快要三十岁,可在咱们眼里终究还是个孩子,犯不上为了感情上的选择,和女儿闹到吵得不可开交,到头来只会两败俱伤。”
他心里还暗自想着从前的旧事,当年程闻溪那段感情,也不是靠着高声争吵硬生生拆开的,都是借着细碎日常慢慢铺垫,平稳地让两个人渐行渐远。高声争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老话讲有理不在声高,自家女儿又是骨子里带着韧劲的火爆性子,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
欧阳梵清素来不是愿意低头服软的性格,被女儿顶撞得心里憋着闷气,索性索性把手机塞到凌朝峰手里,摆出任由他处置的姿态,当了甩手掌柜:“行,我说不通她,你来跟她说,我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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