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机构功能试验定在六月中旬的最后一个周四。这是地面综合试验中最后一项具有破坏性质的试验——弹体头部和中间级之间的连接分离机构要在模拟飞行工况下按指令动作,把头部从弹体上完整地推出去。如果分离成功,说明机械接口、火工品、时序控制、分离冲量等所有相关环节都没有问题。如果分离失败,那前面所有的工作都得重新来过。
许致远站在试验台侧面的安全线外,看着技工们把弹体的头部分段和中间级分段分别吊装到位,中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间隙。那个间隙里装着分离机构的核心组件——一圈微型爆炸螺栓、四个小型的固体推进剂分离发动机、以及连接两个分段之间的电缆和管路快速断接器。平时这些东西都藏在壳体内部,从外面看不出来,现在分段敞开了摆放,所有零部件都暴露在灯光下,像是手术台上被切开的组织,等待最后那一下关键的切割。
老孟蹲在分离机构旁边,一个一个地检查螺栓的安装力矩。他手里拿着一张力矩扳手,每检查完一个就在对应的孔位旁边画一个蓝点。许致远远远地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稳,不疾不徐,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颗螺栓都得到了同样程度的关注。等到全部三十六个螺栓检查完毕,老孟站起来朝许致远这边比了个的手势。
通电检查。许致远对操作台说。
周明拨动控制台上的开关。分离机构的时序控制器开始供电,自检程序运行了三秒钟,所有指示灯依次亮起,然后停留在待命状态。数据采集系统开始记录,屏幕上出现了分离机构各通道的状态字,全部为。
遥测链路确认。周明说。
确认。下行信号清晰,各测量通道初始化完成。周凯在旁边的终端前回应。
许致远深吸了一口气。分离试验和之前所有的试验都不一样——振动、热真空、电磁兼容,那些都是环境载荷的施加,即使出了问题,弹体还是完整的,可以拆开来找原因。但分离试验是火工品动作,爆炸螺栓一炸,分离发动机一喷,两个分段就分开了。分开了就没法复原,数据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最后一次状态确认。许致远的声音在监控室里响起。他走到话筒前面,声音通过广播传到试验大厅的每一个角落。请所有人员确认自己负责的通道状态。
结构通道正常。老孟说。
动力通道正常。周明说。
测控通道正常。陈曦说。
时序通道正常。周凯说。
许致远站在那里,听了最后一遍所有人的确认。他感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走到操作台前,手按在启动按钮的防护罩上。三、二、一,启动。
周明按下了按钮。
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许致远后来回忆了很多次。先是零点几秒的寂静——爆炸螺栓内部的火工品被电信号点燃,药剂在极短时间内产生高压气体冲断螺栓杆体。然后就是一声短促而干脆的巨响,的一声,像是有人把一扇厚铁门用力摔上了。紧接着是分离发动机点火,四个小喷管同时喷出炽热的羽流,在试验大厅里卷起一阵气流冲击波,许致远站在安全线外都感觉到脸上一热。
头部分段沿着导轨向前滑出,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眨眼就离开了中间级分段,继续向前冲了一段距离后被导轨末端的缓冲器稳稳地接住。中间级分段留在原地,断面处的电缆和管路断接器已经干净利落地分开了,留下整整齐齐的接口断面。
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两秒。
监控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周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数据读出来了。分离时序正常,爆炸螺栓响应时间一百二十三毫秒,分离发动机点火同步偏差三毫秒,头部离架冲量符合设计值。全部参数合格。
许致远听到全部参数合格这六个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是屏着呼吸的。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种把胸腔里积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全部释放出去的重量。他转过身来,看到监控室里其他人脸上都带着类似的表情——紧绷之后的松弛,像弹簧被压到极限之后突然松开时的那种微微的震颤。
数据再复读一遍,许致远说,确认没有遗漏的通道。
周明又花了十几分钟把所有的数据通道逐一复读,每个参数都和第一遍的结果一致。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超标,分离机构功能试验顺利通过。
许致远走出监控室,走到试验台前面。两段弹体分开展示着,断面朝向不同的方向,像是一支被从中折断的箭。但许致远知道那不是折断,那是设计好的分离,是整枚导弹飞行过程中最关键的几个动作之一。他蹲下来凑近看了看中间级分段的断面,那些断接器的接口干干净净,没有残余的卡滞或者擦伤的痕迹。他又抬头看了看头部分段滑出的导轨方向,笔直的,没有偏斜。
老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许哥,分离过了,地面试验就剩几项零散的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