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仙尊寝殿之内。
南疏寒依旧静静地端坐在玉案前,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处。
而他的神识,早已悄无声息地穿透墙壁,将隔壁偏殿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少年跌跌撞撞地冲进偏殿。
看着那扇殿门“砰”的一声被合上。
看着少年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看着他将滚烫的脸颊埋进掌心,发出一声羞恼的哀嚎。
看着他缓缓滑坐在地上,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害羞小猫,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而后,南疏寒抬起眼,望向那堵相隔的墙壁。
当透过墙壁看见那个蜷缩在门后的身影时,唇角那抹尚未消散的笑意,再一次加深了。
不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慢慢来。
总要给小猫儿一些时间。
让他想明白。
让他接受。
让他……
心甘情愿地,走向自己。
正思索着,一阵风透过半开的窗棂潜入殿内,恰好吹动了玉案上那本《太上清心录》。
书页“哗啦”地翻过几页。
最后,停在了某一处。
南疏寒垂眸望去。
那页上,正是他此前用朱砂标注过的一段,专为压制心魔而设的心法口诀。
他看了片刻。
然后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书页。
不需要了。
他不需要再压制心魔了。
因为心魔的源头,已不再是劫难。
是缘。
是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的温柔。
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放手的执念。
想到此处,南疏寒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是从未有过的那种柔和。
如今,只等那只害羞的小猫儿,慢慢走向他。
……
是夜。
大夏皇都,国师殿。
这座位于皇城东侧的殿宇,占地面积极广。
其建筑风格古朴雅致,既不像皇宫那般金碧辉煌,也不像寻常官宦府邸那般富丽堂皇。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
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窗棂间嵌着精致的镂花。
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与清雅的品味。
此刻,殿宇最深处的庭院内,一盏孤灯静静亮着。
那是一座建在人工湖中央的凉亭。
六角飞檐,檐角挂着铜铃。
夜风拂过,铃声清脆,叮当作响。
亭中放置着一张矮几。
几上摆着一盏青玉灯、一壶清茶,还有一张五弦琴。
而琴前端坐着一人。
月白长袍如流水般铺展在身侧。
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几缕垂落在肩头,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灯光映在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和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
正是大夏国师,晏崇叙。
他低垂着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骤然划破夜的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琴音渐起。
如泉水叮咚,从山涧深处流淌而出。
如山风拂过松林,带起阵阵涛声。
如月光洒在静谧的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琴声悠悠,袅袅不绝。
可晏崇叙的眼眸,却并未落在琴弦上。
他望着亭外的夜色。
月光洒在人工湖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银。
湖中种着几株睡莲,此刻正静静绽放。
洁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边缘透着淡淡的粉色。
夜风吹过,莲花轻轻摇曳。
可那月色、那莲花、那湖水,落在眼底,却都化作另一幅画面——
是云缈仙宗。
是那个午后的阳光。
是那个与他第一次同行的少年。
他记得那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少年与他并肩而行,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宗门各处。
时而眉飞色舞,时而挠头赧然。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阳光。
——那些在晏崇叙眼中本应是寻常的景致,因着那人的陪伴,竟都变得鲜活起来。
可真正让他心动的,不是一路同行那日。
而是更早——
那个少年被金翎吓到的瞬间。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一日。
他记得金翎忽然从空中俯冲而下。
少年猝不及防,脚下踉跄,眼看就要跌倒。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将少年拉入怀中。
那一刹那。
那个温热、柔软且带着淡淡清甜气息的身躯,猝不及防地跌进他的怀里。
那颗他原以为早已被家族使命、被推演天命磨砺得冷硬如铁的心,忽然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宛如一颗石子,投入了沉寂许久的深潭之中。
自那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铮——”
琴弦在指尖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悠长且渐弱的尾音。
晏崇叙停下弹奏的动作,垂眸凝视着自己按在琴弦上的手指。
这双手,曾精确推演过无数人的命数,曾为帝王卜问过国运的兴衰起伏,曾布下扭转乾坤的精妙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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