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合法拆迁,童叟无欺(1 / 1)

「咚——」

那声心跳太重了。

重到苏元脚下的甲板在共振,重到三万台断电的杀戮兵器被震得四散翻滚,重到虚空本身都在跟着这个频率收缩丶舒张丶收缩丶舒张。

像是一颗恒星在呼吸。

数千公里的钢铁建筑群,在苏元的注视下,开始了一场让所有人理智崩溃的变形。

那些霓虹闪烁的商业街区,金属外墙向内卷曲丶挤压丶摺叠,表面渗出黏稠的蓝色液体,蠕动的纹路让它们看起来不再是墙壁。

是胃壁。

粗大的钛合金管道从地底翻涌而出,带着刺鼻的机油味和高温蒸汽,管道内壁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金属倒刺,蠕动着丶绞合着,像一条条正在消化猎物的肠道。

无数巨大的工业齿轮从空间站的骨架里弹出来,每一个都有帝途·噬荒号的车头那么大,边缘的齿牙带着刺目的火花,从六个方向朝列车疯狂碾压过来。

整个扇区的空间开始向内坍缩。

天花板在塌。

地板在升。

左右的墙壁在合拢。

就像一只巨手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攥紧拳头,而帝途·噬荒号就是被握在掌心里的那颗核桃。

奥修的声音不再是那杯加了三勺糖的温吞牛奶。

金属合成音扭曲丶撕裂丶叠加,从空间站每一块蠕动的钢板里同时渗出来,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位移。

「你很聪明,苏元。」

声音从头顶来。

「你用孢子劫持了维生系统,用从众心理收割了三百六十万签名,用我自己的法律拿走了能源网络。」

声音从脚底来。

「但你忘了一件事。」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金属的丶嘶哑的丶带着一种溺水者最后的疯狂。

「你不能杀我。」

苏元站在车门口,衣摆被四面八方灌进来的热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说话。

奥修的笑声回荡在正在坍缩的空间里,尖锐得几乎要把耳朵割出血。

「高维规则写得清清楚楚!不准杀戮任何生命体!不准以武力抢夺任何资产!我是活的,苏元!我就是这座空间站!你打碎我的核心就是杀戮,你拆掉我的身体就是武力抢夺!」

齿轮又近了十米。

火花溅到了列车的黑曜石装甲上。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奥修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恶意。「第一,你还手。你的拳头落在我身上的那一秒,高维规则判定违规,你被抹除。乾乾净净,连灰都不剩。」

金属胃壁又收缩了一圈。

帝途·噬荒号周围的可活动空间已经不到五百米了。

「第二,你不还手。你就乖乖地待在你那辆小破车里,等我把你连车带人一起挤进虚空乱流。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坐标。你和你的列车会在无尽的混沌里漂到宇宙热寂。」

奥修笑了。

那笑声从数以亿计的蓝色眼睛背后传出来,每一只眼球都在笑,笑得扭曲变形。

「怎么样?选一个吧。」

车厢里。

小火整个人瘫坐在地板上,金色的瞳孔被头顶压过来的钢铁苍穹填满了。他的嘴唇在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守财灵直接把自己塞回了宝箱里,盖子砰的一声扣死,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呜咽声。

王虎的机械臂在疯狂弹出过载警告,他单膝跪在地板上,牙齿咬得咯吱响,但站不起来。

不是伤势。

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丶对绝对力量差距的本能屈服。

这东西太大了。

大到「反抗」这个概念本身都变得可笑。

你怎么反抗一座数千公里的活体空间站?

你怎么打赢一个对手的身体就是整个战场?

「唯一领土」确实能保护车厢内部不受任何外部法则侵入。但它保护不了车厢外面的空间。奥修不需要攻破列车的防御,它只需要把列车脚下的空间连根刨掉,扔进虚空垃圾桶。

上次苏元用右眼的「无」抹除了空间切割。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切割。

是整座空间站在自己摺叠自己。

你总不能把一座活的丶正在自主行动的空间站给「抹除」了吧?

那就是杀戮。

违规。

被抹除的人是你自己。

死局。

阳谋。

解无可解。

齿轮又近了。

最近的一组已经到了列车外壳三百米的位置,旋转的齿牙带着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穿透了黑曜石装甲的隔音层,清清楚楚地灌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小火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主人……怎么办?」

苏元没看他。

苏元看着头顶那片正在压下来的丶遮天蔽日的金属大陆。

那上面,无数蓝色的眼睛正盯着他。

每一只眼睛里都是同一种表情。

你输了。

苏元盯着那些眼睛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很仔细地拍。

肩膀上拍两下,前襟上拍两下,袖口上弹了弹。

就好像外面不是正在坍缩的钢铁地狱,而是一个刮了点风沙的普通下午。

拍完灰之后,苏元把手伸进了口袋里。

他掏出了一张纸。

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丶边角有些皱巴巴的丶右下角按着一个蓝色指纹的纸。

《资产转让协议》。

守财灵的手笔。

苏元把协议展开,在手里晃了晃,看了两遍。

然后他抬起右手。

掌心那枚刚刚从「兵」变成「车」的烙印,爆发出一阵白到刺目的辉光。光柱冲破车顶,在坍缩的空间里撕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不是攻击。

是信号。

奥修的亿万只眼睛同时眯了一下。

「你在搞什么?」

苏元没理它。

他转过头,看着宝箱里还在呜咽的守财灵。

「守财灵。」

呜咽声停了。

「出来干活。」

宝箱盖子掀开一条缝,守财灵的小胖脸从缝里露出来,鼻涕泡都还挂着。

「金……金主大人,外面的大怪兽……」

「帮我接通黑市最高级广播系统。」

守财灵愣住了。

「现在。」

苏元的语气不重,但守财灵的身体已经自动从宝箱里蹦出来了。短腿噔噔噔跑到中控台前,胖手指在全息面板上噼里啪啦一顿操作。

先前那些渗透进维生系统的暗金色孢子,此刻依然寄生在全城的通讯节点上。广播权限?早就在苏元手里了。

「接通了!」守财灵喊道,然后立刻缩回宝箱后面。

苏元拿起广播用的拾音器。

拾音器是个老式的丶带着电流杂音的金属话筒。

苏元对着话筒吹了口气,听到了「噗——」的回响从外面数千公里的空间站残骸里传回来。

好,全城都能听见。

苏元清了清嗓子。

他开口说话的语气,是那种你在任何一个物业管理办公室都能听到的丶让人想把桌子掀了的官方腔调。

「各位虚空黑市的常驻居民丶过路旅客丶以及正在试图把我挤成肉饼的空间站先生,大家好。」

外面齿轮碾压的声音顿了一瞬。

不是停了。

是奥修的注意力被分散了零点几秒。

「我是苏元。」

「大家应该都听说过我的名字了。就是那个刚才用一虚空币把你们全买了的那位。」

「首先我代表我个人,对给大家带来的呼吸不适表示歉意。」

小火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的问号。

王虎的机械眼疯狂闪烁,处理不了当前的信息。

苏元继续说。

「其次,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宣布。」

他晃了晃手里那张协议。

「好消息是,根据这份由补给站合法产权人奥修先生亲自签署并按下指纹的《资产转让协议》——」

苏元把协议凑近话筒,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通过广播传遍了全城。

「——包括但不限于主控脑奥修在内的,这座虚空黑市补给站的全部资产丶全部设施丶全部管理权限,已于三分十二秒前,合法丶合规丶不可撤销地过户到我苏元名下。」

「它现在是我的私有财产。」

「我的。」

苏元加重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在所有人的脑子里转了一圈。

数百万居民缩在各自的藏身之处,有的在飞船里,有的在贫民窟的货柜里,有的在排水沟里,他们视网膜上弹出来的那份关不掉的确认书还没消失。

他们听到了苏元的话。

然后他们听到了坏消息。

「坏消息是。」

苏元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物业管理的官腔。

是那种拆迁办主任走进钉子户家里时的丶笑眯眯的丶让人脊背发凉的语气。

「我觉得我这套房子太旧了。」

「内部结构严重老化,主控脑精神状态不稳定,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所以我决定——」

他看了一眼外面那些还在碾压过来的齿轮和正在收缩的胃壁。

「——对我的私有财产进行合法的丶保护性的拆除。以及后续的资源合规重组。」

「通俗点说就是。」

苏元对着话筒,露出了一口白牙。

「拆迁。」

全城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奥修的声音炸了。

「放屁!!!」

金属合成音的音量被拉到了极限,震得列车车窗都在嗡嗡响。

「你在狡辩!强制转让的协议不具备法律效力!我是被胁迫的!这份合同是无效的!你没有权利拆除任何——」

「哦?」

苏元打断了它。

他低头看了看协议,然后翻到背面,指着最下方一行小字念了出来。

「'本协议经双方自愿签署,即刻生效,不可撤销,不受任何维度之法律追诉。签署人确认其在签署时精神状态正常丶意志自由丶未受任何形式之胁迫。'」

苏元把协议朝着最近的一只蓝色眼睛举了举。

「你自己按的指纹,奥修先生。」

「那是你强行——」

「有第三方证人。」苏元又打断了它。「在场的帝途·噬荒号列车灵可以作证,我的列车副官可以作证,我的财务顾问守财灵可以作证。三名证人,签署过程全程记录,数据储存在列车核心黑匣子里。」

他顿了顿。

「而且这份合同的格式,用的是虚空黑市自己的商业法标准模板。条款合规,用语合规,印章合规。」

苏元把协议收回口袋,看着头顶那片正在逼近的钢铁苍穹。

「所以这不是杀戮。」

「这不是抢夺。」

「这是一个合法产权人——」

他指了指自己。

「——对自己名下的丶年久失修的丶存在安全隐患的二手不动产,行使正当的处置权。」

「在地球上,这叫旧城改造。」

「在虚空里,这叫盘活不良资产。」

苏元的眼神冷了下来。

「谁说我要杀你了?」

「我只是在拆我自己的房子。」

奥修的笑声没了。

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数千公里的钢铁躯体深处涌出来的丶无法遏制的颤栗。

它开始加速。

摺叠的速度在那一瞬间暴增了三倍。

齿轮碾过来的速度从每秒十米飙升到每秒三十米。

金属胃壁的收缩频率从每秒一次变成每秒三次。

它疯了。

它决定在苏元把这套流氓逻辑变成现实之前,先把他碾成齑粉。

不管规则不规则了。

不管死局不死局了。

大不了同归于尽。

一百米。

五十米。

最前面的齿轮距离帝途·噬荒号的黑曜石装甲只剩下三十米。齿牙切割空气的尖啸声让人头皮发麻。

小火紧紧抓住驾驶台的边缘,金色瞳孔里映着漫天碾压而来的钢铁。

「主人——!」

苏元打了个响指。

声音很脆。

在金属碾压的轰鸣里,那一声响指清脆得不真实。

但就是这一声。

整座虚空黑市的中央维生系统管网里,那些已经潜伏了将近二十分钟的暗金色孢子,在同一瞬间改变了行为模式。

它们不再感染神经终端。

不再制造黏腻的空气。

不再温柔。

数以万亿计的暗金色真菌孢子开始疯狂增殖,以几何级数的速度侵入空间站的每一块金属墙壁丶每一根钛合金管道丶每一个能量核心节点。

同化。

不是破坏。

是改写。

金属的分子结构被暗金色的菌丝穿透丶包裹丶重新编码。冰冷的合金开始变得温热,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纹路,像是血管在生长。

奥修感受到了。

它尖叫起来。

那不是愤怒的尖叫。

是一个正在被活剥的生物发出的本能惨叫。

「你在干什么——!停下!停下!我命令你停下!这是我的身体!这是——」

「这是你的身体?」

苏元的声音通过广播冷冰冰地回荡在空间站内部。

「合同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下一秒。

帝途·噬荒号的车厢底部炸开了。

不是爆炸。

是生长。

数以万计的暗金色藤蔓从列车底部喷涌而出,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表面覆盖着黑紫色的角质层,尖端的吸盘张开血红色的圆口,里面是高速旋转的磨齿。

藤蔓扎进了脚下蠕动的机械血管里。

不是攻击。

是接管。

奥修的能量丶奥修的物质丶奥修的法则编码,沿着那些暗金色的藤蔓被疯狂抽取,汇成一条肉眼可见的丶散发着幽蓝色辉光的能量洪流,涌进了帝途·噬荒号的猪笼草发动机里。

猪笼草的大嘴张到了前所未有的角度,贪婪地吞咽着源源不断灌进来的能量。

全息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血肉能量:+15000……+28000……+47000……

金属能量:+32000……+64000……+130000……

核心碎片:+8000……+16000……+41000……

数字在攀升。

疯狂地攀升。

那些原本碾向列车的巨大齿轮,速度开始放缓。

正在收缩的金属胃壁,蠕动的频率在下降。

因为奥修的能量在被抽乾。

它的「血」在流失。

它的「肌肉」在萎缩。

它还在挣扎。

还在疯狂地试图完成摺叠。

但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个正在失血的巨兽,每一次挣扎都比上一次无力。

「不——不——这不可能——规则——高维规则会惩罚你的——!」

奥修的金属合成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收音机。

它在等。

它在等高维规则的惩罚降临。

它在等那道纯白色的抹杀之光把苏元化为虚无。

因为不管苏元怎么狡辩,他此刻做的事情——用藤蔓强行抽取一个活体的能量——本质上就是在杀戮一个生命体。

对吧?

对吧?!

惩罚来了。

纯白色的光柱从虚空的最高处降下,穿透了正在坍缩的空间站外壳,精准地落在帝途·噬荒号的车顶。

那是高维棋手的裁决之光。

违规检测。

小火的脸白了。

王虎闭上了眼。

守财灵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苏元眼皮都没抬。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协议,举起来,糊在了那道白光上。

纸张在白光的照射下变得半透明,蓝色的指纹清晰可见。条款的每一个字都在白光里纤毫毕现。

白光扫描了那张纸。

时间过了一秒。

两秒。

三秒。

白光闪烁了三下。

第一下,亮度削减了三分之一。

第二下,又削减了三分之一。

第三下。

白光熄灭了。

就像一盏被拔了插头的台灯,乾脆利落地灭了。

没有余韵。没有残留。

因果律完成了它的判定。

结论——

产权人苏元对自身名下合法资产进行合规处置。

不构成抢夺。

不构成非正当杀戮。

判定结果:无违规。

整个虚空都安静了。

奥修的惨叫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不可能——不可能——它怎么会——我是活的!我是一个生命体!你在杀我!你在——」

「不。」

苏元把协议收回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拆迁通知书。

「我在装修。」

奥修的声音碎了。

不是比喻。

是它的语音合成模块被暗金色的菌丝侵蚀殆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了。

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混杂着支离破碎的词语。

「……不……不要……我……我可以……投降……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你……求你……停……」

苏元坐回了驾驶位上。

他没停。

暗金色的藤蔓越来越多丶越来越粗丶越来越贪婪。它们从列车底部延伸出去,深入空间站的骨架深处,扎进每一个能量节点丶每一条供能主线丶每一块核心数据晶体。

然后抽乾。

嚼碎。

吞咽。

那些原本碾向列车的巨大齿轮,在失去能源供给后,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转动。钢铁的齿牙上还挂着飞溅的火星,但齿轮本身已经纹丝不动了。

正在收缩的金属胃壁也停了。

不是停止收缩。

是胃壁本身正在被暗金色的菌丝分解,化作一层薄薄的金属粉末,顺着藤蔓的吸力被吸进列车体内。

从外面看,那场景荒诞到了极致。

三百六十二万居民缩在各自的角落里,透过飞船的舷窗丶货柜的缝隙丶排水沟的格栅,目睹了宇宙中最离谱的奇观。

遮天蔽日的钢铁苍穹在融化。

那些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丶承载着无数人命运的金属建筑群,像是被春天的阳光照到的积雪,一层一层地消融丶坍塌丶化作暗金色的能量洪流。

洪流带着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个点。

那辆长度不过百米的墨绿色列车。

它在吃。

安安静静地丶不慌不忙地丶一口接一口地吃。

帝途·噬荒号的黑曜石装甲在进食的过程中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墨绿色的表面浮现出越来越多的暗金色纹路,纹路里流淌着肉眼可见的丶浓稠的能量。

列车在膨胀。

不是物理上的膨胀。

是维度上的。

它的存在感在变重,重到周围的虚空都在被它的质量场拉扯变形。

全息面板上的数字早已突破了六位数。

血肉能量:287000。

金属能量:541000。

核心碎片:183000。

列车等级一栏的数字在疯狂闪烁。

5级。

5级。

5级。

进度条在涨。87%……91%……95%……

数千公里的空间站在缩小。

从数千公里变成数百公里。

从数百公里变成数十公里。

奥修的意志在藤蔓的吞噬下一点一点地被剥离。它不再尖叫了。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残存的几只蓝色眼睛在暗淡,在熄灭,在化作暗金色的粉尘被吸走。

守财灵从宝箱后面探出脑袋,看着面板上那串天文数字,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自己。

它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卧……」

后面的字被它自己咽回去了。

它觉得任何语言在这个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小火站在苏元身后,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正在坍缩的钢铁废墟。他的表情很复杂,混杂着震撼丶敬畏丶以及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的主人又在透支自己了。

苏元的右眼一直在微微发光。

纯白色的。

那是「无」之概念在消化吞噬过程中提供的底层支撑——它负责「否定」奥修的抵抗意志,让空间站的防御机制在被同化前就失去反抗的能力。

左手的暗金色权柄负责「定义」吞噬的合法性。

右手的「车」字烙印负责提供因果律的背书。

三管齐下。

完美闭环。

最后一块。

空间站最后一块核心模块——一颗篮球大小的丶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数据晶体——被一条暗金色的藤蔓轻柔地托起,送到了列车的车门口。

晶体里,奥修最后的意识碎片在微弱地闪烁。

已经说不出话了。

只剩下那双蓝色的丶曾经被精确计算到黄金分割比例的完美眼球,无力地看着苏元。

苏元看了它两秒。

「谢谢款待。」

藤蔓收紧。

晶体碎裂。

蓝色的微光消散。

全息面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列车等级:6级(神国雏形)。

进度条:100%。

倒计时——

00:00:00。

归零了。

苏元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

「车」字烙印在最后一秒彻底固化,深深刻入皮肉之下,刻入骨骼之中,刻入灵魂的底层代码里。

一股全新的力量从烙印中涌出。

不是蛮力。

不是法则。

是一种因果律层面的「特权」。

苏元闭上眼,感受着这股力量在体内流淌。他看到了两个点。

任意两个点。

只要他标定了起点和终点,宇宙中就没有任何屏障——物理的丶法则的丶维度的——能阻挡帝途·噬荒号在这两点之间的直线冲撞。

绝对直行。

车的特权。

西洋棋里战车的本质——直来直往,横冲直撞,不可阻挡。

苏元睁开眼。

车门外,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原本数千公里的庞然大物,连渣都没剩。

虚空黑市曾经的坐标上,只剩下帝途·噬荒号孤零零地悬浮在那里。

通体流转着神性的暗金色光泽。

车身上的黑曜石鳞片变得更加厚重丶更加致密,边缘隐约浮动着维度摺叠的涟漪。六节车厢的连接处生长出了精密的金色骨骼关节,让整辆列车看起来不再是一列火车,而更接近一头蛰伏的丶通体覆甲的远古龙兽。

苏元打了个饱嗝。

有点不好意思。

「呃。」

他用拳头挡了挡嘴。

小火默默递过来一杯水。

苏元接过来喝了一口,正准备打开面板清点这顿自助餐带来的海量收益。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安静。

太安静了。

棋手的声音没来。

按照前两关的惯例,通关之后那个让人作呕的高维存在应该会跳出来叽叽歪歪一番。

但这次什么都没有。

没有嘲讽。

没有警告。

没有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丶让人恶心的窥探感。

安静得不正常。

苏元皱了皱眉,手伸进口袋,把那张已经完成了使命的资产转让协议掏了出来。

纸张边角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了。

他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指尖浮现一缕暗金色的火苗,把协议烧成了灰烬,松手,灰烬在虚空中四散飘落。

就在灰烬消散的那一瞬间。

苏元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前方虚空中的一个变化。

光。

不是星光。

不是能量残留的辉光。

是一种极其纯粹的丶刺目的丶不属于这片区域的白。

苏元转过头。

前方的宇宙背景正在被撕开。

裂缝。

一道裂缝。

但这个裂缝的尺度让苏元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直径超过一千公里。

裂缝的边缘散发着规整的几何状能量波纹,每一道波纹都携带着高维信息编码。这不是自然现象,不是虚空乱流的随机撕裂。

这是折跃。

标准的丶军事级别的丶大型舰艇超远距折跃。

裂缝里涌出了光。

白色的丶冰冷的丶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跪下的威压的光。

然后是舰首。

一块纯白色的丶表面没有任何装饰丶光滑得能映出星辰倒影的丶厚度超过百米的合金舰首。

舰首正上方,悬挂着一面旗帜。

旗帜的底色是纯白的。

中央绣着一颗金色十字星。

星际议会。

宇宙文明联合体中最高裁决机构的标志。

舰体从裂缝中碾压而出。

苏元抬着头,看着那艘母舰的舰体从裂缝中一寸一寸地挤出来。

一公里。

十公里。

一百公里。

还在出来。

五百公里。

一千公里。

三千公里。

那艘歼星母舰的总长度,比苏元刚刚吃掉的整个虚空黑市还要长。

它悬浮在苏元的正前方,白色的舰体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帝途·噬荒号在它面前,就像一粒灰尘落在了一堵城墙脚下。

母舰的主炮没有充能。

舰体表面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能量波动。

但一个声音来了。

不是通过广播。

不是通过通讯频道。

是引力波。

那个声音直接通过引力波的振动传进了苏元的脑膜里,在他的大脑皮层上写下了每一个字。

冰冷。

恢弘。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像一个法官在宣读判决书。

「检测到非法吞噬星际议会特许资产。」

「病毒代号确认。编号:VSE-0。」

「高维仲裁庭第七舰队,开始执行强制收容。」

「目标:帝途·噬荒号。」

「收容方式:完整捕获。」

「抵抗等级预估:S+。」

「授权级别:无限制。」

声音消失了。

母舰的舰首上,一个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圆形舱门正在缓缓开启。

里面是一片白色的丶没有尽头的丶看不到任何内部结构的空间。

收容仓。

专门用来收容高危目标的超维空间摺叠容器。

进去了就出不来那种。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小火看着那艘遮天蔽日的纯白母舰,金色的瞳孔里映不下它的全貌。

王虎的机械臂垂了下来。他的嘴在动,但声音出不来。

守财灵已经把自己塞回了宝箱里,连盖子都不敢留缝了。

苏元站在车门口。

他抬着头,看着那个正在缓缓张开的丶足以吞下一颗小行星的白色大嘴。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

很冷。

带着一种无菌手术室特有的丶乾燥的丶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冷。

苏元抬起右手,大拇指擦了擦嘴角。

手指上沾了一点暗金色的血。

是刚才吃得太猛,嘴角裂了。

他把血在衣服上蹭了蹭。

然后嘴角翘了起来。

眼底亮起的不是恐惧。

是一种比恐惧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饥饿。

「嚯。」

苏元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刚吃完前菜。」

他盯着那艘三千公里长的纯白歼星母舰。

「送外卖的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