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检修房(1 / 1)

女人从检修盖里滚出来后,王虎和唐岚没给她喘太久。

王虎一把架住她胳膊,唐岚扯过一条干布,直接按在她烫得发白的脖颈和手背上。车厢里有人递水,有人去接她怀里的旧记录盒。

「先松手。」唐岚盯着她死攥着的指节,「盒子跑不了,人先活着。」

女人喉咙里滚着热气,嘴唇裂开,没马上说话。她被拖到维护区的阴影里,后背一碰到冷钢板,整个人才抖了一下。

王虎拧开水壶盖,直接递到她嘴边。

「别喝太快。」

女人抬手接过,灌了两口,呛得咳了几声。咳完,她第一时间还是把记录盒抱回怀里。

苏元站在锅炉边,没看她,只扫了一眼锅炉压力表。

表针还在跳。

外面的广播没停。

「请开启锅炉。」

「请移交原始发动机。」

「请开启锅炉。」

「请移交原始发动机。」

一遍一遍,压得人耳膜发紧。

门口那几根防撞桩又抬高了半指,坑底传来沉重的金属拖响。声音不大,但很闷。不是一处,是三处一起动。

老机修兵脸色一下变了。

「下面真有车。」

唐岚抬头看向坑口,手已经按在枪套上。

「不是一辆。」

苏元把冷泉水阀拧小了些,眼神落在锅炉侧壁的检修盖上。

「把她扶稳。」

王虎一怔。

「谁?」

「那个从锅炉里出来的。」

王虎没再问,和唐岚一起把女人按到一张维修椅上。她喘得厉害,缓过来一点后,终于把记录盒放到膝上,手指哆嗦着去掀扣锁。

盒子一打开,里面没有枪,也没有炸药。

一叠发黄的热敏纸,整整齐齐压在最上面。下面是一枚金属插片,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行旧号。

长城防线·认证插片。

唐岚盯着那行字,眉心一下收紧。

「这是哪来的?」

女人没抬头,手按着胸口,声音还哑。

「当年04号留下来的。」

她从热敏纸里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老机修兵。

「先看这个。」

老机修兵接过来,走到车头灯下,把纸摊开。纸面上是手写的旧检修线图,旁边还有几段盖过章的说明。

他盯了两秒,手背上的青筋慢慢鼓起来。

「真是老条款。」

年轻残存者凑过去看,没看明白。

「写的什么?」

老机修兵抬手点了点图上那条回路。

「原始发动机不开炉,保留冷炉状态,按认证插片走认门流程,长城防线接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要是开炉,整套旧保管链会醒。不是接收,是拆。」

车厢里静了一下。

广播还在响,连着坑底那几声金属碰撞,一下比一下更沉。

唐岚转头看向女人。

「你怎么会有这个?」

女人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色还是白的。

「我以前在04号干检修。」

「后来呢?」

「后来人死了一批,系统接管了一批。」她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我没死透,被留在锅炉水套里修管子,修了几年,才摸到这盒东西。」

王虎听得烦躁。

「少绕。你刚才说原始发动机是认门,不是烧的,什么意思?」

女人看向他,眼里没有躲闪。

「它不是普通动力炉。里面封着长城防线的旧认证模块。冷炉状态,系统认它是钥匙。开炉,认证模块热起来,旧保管链就会把整列车当成回收品。」

老机修兵手里的热敏纸轻轻一抖。

「对得上。」

他抬头看苏元。

「这图纸和咱们站里的供能回路一模一样。不是假货。」

陆明远那边也接上来了,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还带着键盘敲击声。

「我核过了,是真的。」

「这不是我们这代保管系统乱叫,是按旧规矩抢资产。」

苏元没接话,抬手把锅炉外壁那块检修盖又按回去一寸。

「王虎,冷泉继续降温。别停。」

王虎咧了下嘴。

「你还真要跟它耗到底?」

「不是耗。」苏元说,「是卡住它的流程。」

他把那张老图纸抽过来,摊在车头。

「泄压阀,检修盖,接地链,三条线。它现在喊开炉验明,是在走开炉前置步骤。只要照它的节拍来,下一步就是吊车顶,分解车体,再把锅炉和人一起拖进坑里。」

唐岚听完,脸色更冷了。

「所以它不是要钥匙。」

「它要的是拆完以后还能挂帐。」苏元把图纸推回去,「说得好听点,验明。说得难听点,先骗你开门,再按资产流程切块。」

坑底又响了一声。

这次更清楚。

不是单纯的金属撞击,是轮缘压轨的回卷声。拖链在收,底下有东西在顶。

小火趴在控制台上,尾巴绷得很直。

「轮缘灯亮了。」

它盯着监控图,声音发紧。

「坑底三处光源同时上线。」

屏幕上,拆解坑下方的黑暗里,三点轮缘灯先后亮起,紧接着又多出一圈低位红灯。那灯不是新装的,老得发黄,亮起来很慢,像是从铁壳里一点点挤出来。

王虎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

「真有车在底下。」

老机修兵把纸拍在膝盖上,低声骂了句。

「不是车,是备用车厢醒了。」

唐岚第一次把声音压得很低。

「013号全员,后撤到联挂位。」

年轻残存者愣了一下。

「队长?」

「听不懂就照做。」唐岚盯着坑底,「底下那东西不是死的。它在回收链上往上爬。」

车厢里立刻乱了一下。有人去扶伤员,有人去收工具,有人下意识往后退。刚才还在喘气的女人,这时抬起头,盯着坑底那三道亮起的轮缘灯,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变化。

不是怕。

是确认。

「它们醒得比我想的快。」

苏元看着锅炉压力表,又看了看坑底声纹。

「不是来抢发动机。」

女人转头看他。

「那是什么?」

 苏元把手按在方向盘上,指节压住老旧皮套。

「拉回头车。」

陆明远在通讯器那头停了一下,声音顿时紧了。

「什么意思?」

「旧调度程序。」苏元说,「这三节备用车厢,不是来拆我们的。它们在替更上面的系统,把头车拖回去。」

──2000字──

老机修兵一下抬起头。

「所以它们是在抢权限。」

「对。」

苏元抬手,指了指门口那条还在滴水的积水带。

「王虎,把接地链丶绝缘钳丶干帆布,全铺开。」

王虎动作很快,已经蹲下去开始拆工具。

「你要挡下拉力?」

「不是挡。」苏元说,「是压住受力点。」

女人盯着他,似乎想再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要把锅炉一直压在冷炉?」

「嗯。」

「那他们就只能按老规矩认门。」女人喉咙滚了滚,「原始发动机里封的,不只是认证模块。还有长城防线的旧插口。那是把车改成钥匙的接口。」

唐岚转头看她。

「你能确定?」

「我亲手封过。」

女人从记录盒里把那枚长城金属插片拿出来,递给苏元。

「当年04号出事,车组被切断通讯,只剩这东西能用。把它插进旧终端,再把头车怠速频率写进去,系统会认。」

苏元接过插片,指腹在边缘擦了一下。

冰冷,旧得厉害。

他没多问,直接转身走向控制台。

小火已经把旧终端拖出来,外壳磕得都是坑,屏幕边缘泛黄。苏元把插片往槽口一按,卡扣弹了一下,刚好咬死。

「接频率。」

「接哪一段?」小火问。

「怠速。别高。」

王虎把接地链一路铺到门口,绝缘钳压在链头,干帆布垫在积水边,动作一点不乱。

「都铺好了。」

唐岚回头看了一眼013号。

「全员挂联挂位,别让后车拖偏。」

她话音刚落,坑底又传来一阵更重的回卷声。

这次不是一处。三节备用车厢同时动了。

监控屏幕一闪,底部轨道的红色标识一条条亮起,像有三条暗线正在下方复位。轮缘灯由红转黄,黄里又开始泛蓝。

小火盯着数据,声音很快。

「底下回收链拉力在升。」

「链条锁了三次。」老机修兵盯着图纸,手心全是汗,「它们在对接。」

苏元没抬头,手指在老式键盘上敲下第一串摩斯。

哒,哒哒,哒。

不快,节拍很稳。

旧终端屏幕上一行行跳出底层文本。

临时头车调度令。

原始发动机待验明状态确认。

伤员车组联挂中。

外桥救援已完成。

旧保管链触发冻结条件。

陆明远在控制室那边瞬间明白了。

「他在改条款。」

有人在旁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这也能改?」

「能。」陆明远盯着屏幕,声音哑得发沉,「他把调度链和现有状态对上了。条款里本来就有这一段,只是我们从来没走到过。」

苏元继续敲。

他没有急着去压下方三节备用车厢的动作,而是先把噬荒号的怠速频率一段段写进去。

小火实时校准。

「频率稳定。」

「波形进入保管系统底层。」

「权限写入。」

坑底的拖链声忽然停了一下。

短得不明显,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紧接着,三节备用车厢底部轮缘灯同时闪了一下,红灯灭掉,换成蓝灯。

广播卡顿了半秒。

然后,那个苍老的系统音第一次变了口气,不再是命令,而是确认。

「临时头车……核验通过。」

车厢里先是没人反应过来。

下一句更清楚地压下来。

「噬荒号,临时头车权限生效。」

「备用车厢回收条款冻结。」

「拆解流程暂停。」

门口那几根防撞桩一根接一根落回地面。坑口上方的四组液压夹臂也停住了,钳口悬在半空,没再往下压。

广播继续。

「请临时头车按检修线行驶。」

「请勿开启锅炉。」

「请勿切断联挂。」

「请等待下级回收链覆核。」

整个04号基地先是死寂,随后就是一阵接一阵的脚步声。

有人从走廊里冲出来。

有人拍着观察窗往外看。

伤员舱丶滤水室丶锅炉间,所有还能动的人全往门口挤。

「停了?」

「真停了?」

「保管系统让路了?」

「头车权给那台破车了?」

「刚才谁说要把发动机交出去的?」

没人回话。

那几个先前脸色发白丶等着看苏元被拖走的人,这时候全像被人按住了嘴,只剩眼睛瞪得发直。

唐岚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住通讯键。

「013号,保持联挂,不准动。」

「明白。」

王虎把接地链收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骂了一句。

「总算肯听人话了。」

老机修兵盯着坑底的蓝灯,眼皮直跳。

「别高兴太早。底下那三节车,不是空的。」

女人这时终于把记录盒合上了。

她抬手,抓住苏元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急。

「还有一件事。」

苏元转头看她。

「说。」

女人望向拆解坑更深处,喉咙滚了一下。

「那三节备用车厢里,不全是回收件。」

她指向最底下那道黑得发沉的轨缝。

「有一节压着当年没送出去的第二把钥匙。」

话音刚落,坑底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碰响。

咚。

很轻。

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