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质检员(1 / 1)

煤水舱正门后面还在敲。

三短。

两长。

节奏稳得不正常。

王虎的手已经离开了门环。他半跪在栈桥边,低光压在鞋面前,不敢往门缝里多扫。门缝里有冷雾往外冒,雾贴着波纹钢板流,碰到005号消音坠拖出来的湿沙痕,又散开。

苏元坐在驾驶位,没有看门。

主屏上,热源点已经从正门后方下移。

它停在栈桥底部。

更低。

锅炉正下方。

小火把扫描结果放大三倍,屏幕上只剩几条灰线。栈桥。沉井。右侧煤水管。还有一个极弱的红点。

红点很小。

但它在跳。

唐岚在013号里盯着回传画面,制动杆被她压在掌心下。

「头车,正门还在敲。」

苏元说:「不救门。」

车厢里没人接话。

这三个字落下后,伤员区的呼吸声都轻了。

年轻残存者蹲在尾门边,手上还按着脱钩保护盖的铁丝。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005号底梁。

「尾梁二十四点三。005号右轮稳。消音坠触桥面。」

老机修兵在第三节报:「三只水杯都在。右杯跳,跟下面走。正门那边没反应。」

苏元抬手。

「王虎,扫桥底。半秒。」

王虎把低光往栈桥下压。

光线划过黑水边缘,落到桥底一排锈蚀铆钉上。

只半秒。

灯灭。

王虎把画面回传到主屏。

铆钉不是栈桥原结构。

它们断断续续,藏在油泥和水垢里。每隔一段露出一点,顺着桥底斜向下,通往煤水沉井深处。

小火的爪子敲键盘。

旧检修吊轨。

轨面覆泥严重。

吊点残留。

疑似维修篮或煤水检修吊舱。

沈远舟从担架上撑起半截身子,许慎刚要扶,被他避开。

「吊舱……煤水舱下面有吊舱。」

他嗓子干得厉害。

「旧车头锅炉底下,修排污阀用的。人不在门后,在吊舱里。」

正门后的敲击突然变急。

当当当当当。

不再是三短两长。

像有人贴着门,用最后那点力气乱砸。

墙里的旧喇叭也在这时接通。

镇山旧声线从水汽里传出来。

「煤水舱正门内生命体徵衰竭。」

「请头车三十秒内开启正门。」

「逾期执行舱体隔离。」

咔。

正门拉环自己弹开了半寸。

冷雾从门缝里喷出来。

门后露出一点白色布料。

旧蓝星袖口。

013号里,一个伤员猛地往前扑。

「人在门后!」

唐岚一把按住他后颈,把人压回座位。

「坐下。」

那伤员挣了一下。

「你没听见吗?再不开他就死了!」

唐岚枪口顶住他膝盖旁边的铁板。

「再动,腿先没。」

控制室里也乱了。

一个技术员盯着正门倒计时,脸色发灰。

「正门拉环已经解锁,生命体徵报警是旧格式。我们要不要……」

陆明远站在主屏前,没转头。

「看热源。」

技术员看向屏幕。

正门后方热源为零。

桥下热源还在跳。

他的嘴张了一下,没再出声。

老工程员脸色更难看。

「正门不能开。」

他手指戳在结构图上。

「门框和栈桥右梁是一体的。那玩意儿打开,桥面承重会重新分。现在整列车压在桥上,右梁一卸力,005号先滑,013号跟着折。」

这句话传到013号,伤员区一下安静了。

刚才要扑出去的人看着正门画面,又看了一眼脚下栈桥。

他手心贴在座椅边,没敢再抬。

正门倒计时还在跳。

二十六。

二十五。

敲门声越来越急。

苏元没看倒计时。

「粉。」

王虎立刻撒粉。

第一把撒在正门门缝。

粉灰刚靠近门缝,就被外喷的冷雾顶开,往外卷,落不到门内。

第二把撒在栈桥铆钉。

粉灰落到铆钉旁边,停了半拍,随后顺着桥底震动往下抖。不是门的方向。是沉井下方。

第三把撒到黑水面。

白灰落水,没有散。

水面下面冒出气泡。

两短一长。

停。

两短一长。

小火立刻翻译。

别开门。

下吊。

王虎抬头,眼角绷了一下。

「老大,下面的人还活着。」

苏元说:「找吊环。」

王虎把长钩伸到桥底,低光只开一下就关。

钩尖在黑水边缘摸索。

第一次碰到的是水垢。

第二次划过铆钉。

第三次,钩尖卡住一个圆环。

很深。

藏在桥底横梁后面。

王虎手腕一压。

「挂住了。」

苏元切到全车频道。

「013号半抱死。」

唐岚回:「收到。」

「005号消音坠继续压桥。」

年轻残存者看着尾部画面。

「压住了。尾梁二十四点九。」

「前梁绞盘,微收。」

绞盘开始吃力。

钢索绷紧,长钩往桥底拉。

栈桥下方传出一声沉闷的滑轮响。

不是门。

是水下。

咔。

咔。

一段旧吊轨被拖动半寸。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往前凑。

老工程员直接跪到屏幕前,手指按着吊轨受力曲线。

「别快!别快!那轨子锈穿过,吃不了猛力!」

刚才主张开门的技术员看着热源对照图。

正门后面,零。

桥下红点,仍在。

他伸手,把正门救援流程标成红色。

假门。

苏元说:「支援队,干沙袋。木楔。铅皮。桥梁两侧。」

老工程员立刻吼:「送!全送上去!谁还看系统灯,我把他头按进水里!」

后方检修员抱着物资往栈桥边跑。

脚步都压得很轻。

干沙袋贴上桥梁。

木楔塞进支撑缝。

铅皮包住会跳的横梁接头。

正门倒计时还有十秒。

门后的袖口晃得更厉害。

那截白布从门缝里露出来,像有人把手臂卡在里面。

伤员区又有人抬头。

这次没人喊。

唐岚看着主屏,声音压得很平。

「头车,那袖口动了。」

苏元只说:「看温度。」

小火把袖口放大。

无热源。

布料摆动频率与门缝冷雾一致。

不是手。

是挂布。

王虎脸色沉下来。

「拿死人衣服骗人。」

墙内广播立刻变调。

「倒计时结束。」

「舱体隔离执行。」

正门自动打开一拳宽。

更浓的冷雾喷出来。

同一刻,桥底响起一排机械弹爪声。

咔咔咔咔。

小火主屏跳红。

桥底机械锁爪释放。

目标:旧检修吊轨。

王虎低骂一声,人已经扑到桥边。

低光扫过桥底。

三只锈黑色锁爪从横梁后面弹出,正往吊轨合拢。它们不是夹车的,是夹吊轨的。

吊轨一断,下面那个吊舱会直接掉进沉井。

苏元开口。

「压桥。不救门。」

唐岚立刻松半格刹车。

013号重量往后送。

005号尾锚在最后压住桥面,消音坠拖出一段湿沙,桥板嗡声刚起来就被压灭。

年轻残存者报得很快。

「尾梁二十六。桥面共振降下去了。005号压桥有效。」

王虎把热断轴从工具袋里抽出来,钳子夹住,直接探到桥底锁爪外壳上。

热铁贴上去。

滋。

他没让金属撞击。

只是死死压住。

另一个检修员把冷泉水管递到他手里。

王虎把水口对准锁爪轴套。

「冲。」

冷水浇下。

热胀冷缩把外壳逼出裂纹。

咔。

第一只锁爪轴套开了。

苏元盯着吊轨张力。

「绞盘收一寸。」

绞盘猛地收紧。

旧吊舱在黑水里动了一下。

沉井水面翻起浑水。

第二只锁爪卡住吊轨。

王虎把断轴挪过去。

「再来。」

冷泉水冲下去。

咔。

第二只裂。

第三只锁爪比前两只更深,位置卡在桥梁背面。王虎够不到。

他把半个身子探出去,脚踝被检修员抱住。唐岚在013号里看见这一幕,手指压紧制动杆。

「王虎,别掉下去。」

王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别松刹车就行。」

热断轴顶住第三只锁爪。

水冲下。

没裂。

小火打字。

轴套外侧有铅封层。

王虎把断轴往下压,肩膀顶着侧梁,手背贴到水汽里,皮肤立刻红了一片。

「再冲。」

冷泉水加大。

咔。

裂了半圈。

苏元的脚压住油门,没有加速,只让车身前梁绞盘吃住那点力。

「收。」

绞盘趁裂缝出现的半秒猛收。

第三只锁爪被吊轨硬挤开。

旧吊舱从黑水下方被拖出一角。

水哗啦往下流。

先露出来的是锈网。

再是压扁的铁栏。

最后是一具被防护服束带绑在吊舱里的身体。

那人胸口还有起伏。

很弱。

他的右手夹着一枚铁片,指节肿得发青,还在一点点敲吊舱边缘。

两短一长。

停。

两短一长。

013号里死寂了半秒。

随后年轻残存者声音发颤,但报数没断。

「桥下活体确认。正门热源为零。005号压桥正常。」

老机修兵在第三节喊:「水杯稳了!右杯跟活人心跳走!假门那边没波!」

控制室里,技术员一个接一个标红。

煤水舱正门假救援。

门后诱饵布料。

桥底吊轨真实入口。

陆明远站直。

「全基地听令。」

他的声音从每个检修段里传出去。

「废除开门救援旧流程。」

「以后所有救援,头车实测优先。粉灰丶热源丶水杯丶钢索张力覆核。谁再按广播开门,按破坏编组处理。」

没人反驳。

东库回报。

「收到。假门标红。」

拆解坑回报。

「收到。白灯丶假敲击丶假门并入危险源。」

右线支援队回报。

「005号尾锚列为静默救援锚点。禁止卸载。」

王虎把吊舱拉到栈桥边缘。

两个检修员用长钩卡住吊舱底部,老工程员塞木楔,唐岚控制013号把桥面压稳。

苏元没让列车动。

「先固定。再救人。」

王虎点头,把钢索绕过吊舱框架,扣在栈桥横梁上。

吊舱里的活人抬了一下头。

防护面罩裂了半边,里面是一张脱水变形的脸。看不出年纪。嘴唇裂开,牙齿上全是铁锈色。

他没有喊救命。

王虎伸手去解束带。

那人忽然抓住王虎手腕。

力气小得差点抓不住。

但他另一只手把敲击铁片按进王虎掌心。

铁片很冷。

边缘磨得很薄。

那人用最后那点力气,按着王虎的手指,在铁片上敲。

别。

让。

镇。

山。

听。

见。

你。

们。

救。

了。

我。

王虎的脸色变了。

「老大。」

小火已经把敲击翻出来,放上主屏。

同一秒。

主屏右上角,平台方向假牵引脑残余回声曲线抬了一下。

不是三短两长。

也不是两短一长。

那条线只抬了一次。

很低。

很沉。

沈远舟在担架上猛地抬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冷炉回响。」

苏元的机械左眼转向后方曲线。

平台方向。

假牵引脑轮压读数。

归零后的第一声回应,刚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