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独自前行(1 / 1)

夜已经深了。

银叶树在无风的夜色中维持着近乎完全的静止,只有叶片边缘偶尔以极其微小的幅度颤动一下。

营火已经烧到了灰烬状态,只有几根较粗的柴薪末端还在以暗红色的光芒持续燃烧着,在周围投下不断变化但始终维持着大致范围的暖色光域。

艾莉希亚醒了过来。

她的眼睑以一道极其缓慢的动作向上抬起,那层浅色的瞳孔在接触到营火余烬的暗红色光芒时自动适应调整完成了对当前亮度的匹配。

她的身体在醒来后没有立刻移动,只是保持了靠在银叶树根处的坐姿,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她的手掌维持在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姿态。

她听到了一些声音。

那些声音从营火周围的各个方向传来,以不同的大小和密度分布在夜间的空气中。

有人在低语,声音压得很低,那些对话的片段在夜风中听不太清,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像是在讨论装备或技能冷却时间的词语。

有人在检查武器,铁器与皮套之间以短促的接触产生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有人在移动位置,靴底在干草和落叶层上以轻缓的步伐调整着重心。

那些声音稳定的分布在营火周围约十余步的范围内。

艾莉希亚保持坐姿又听了大约十息。

玩家。

他们在多个场合下使用过这个词。

她不止一次听到他们以那个词来自称,他们在对话中穿插着那些以完全陌生的语言构成的短句,她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词,但那些音节和组合在她生长过程中接触过的所有语言体系中都找不到对应的存在。

地球。

她听过这个名字。

在那些玩家之间的对话中,在地名作为叙事背景出现的时候,在所有他们以不经意的方式提起自己来源的场合中。

她说不出为什么会记住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那些玩家在提到它时语气中带着放松感,也许是因为这个名字的发音与艾拉大陆上的任何一个地名都不相似,也许只是因为她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中,听见了它太多次。

她轻轻动了一下身体。

那道动作非常细微,在夜间的环境中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她的目光从营火周围的玩家身上移开,落向卡尔萨斯的方向。

他睡得很沉。

他的身体靠在一段较粗的银叶树根与一块平坦岩石形成的夹角中,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那件经过多次修补的长袍在余烬的暗红色光芒中呈现出一种与白天完全不同,更加柔和的色调。

他的面容在睡眠状态下呈现出比白天更多的疲惫痕迹,他的右手垂落在身侧。那枚被收在长袍内侧暗袋中的精灵之泪所在的位置,正位于他腰部右侧、长袍面料下约两掌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那个方向的范围内保持着自然的松弛状态。

艾莉希亚以一道极其缓慢的的动作从银叶树根处站了起来。

她的脚步落在干草和落叶层上时刻意控制自己发出的声响。

她用了将近十息的时间完成了从银叶树根到卡尔萨斯身边的那段约三步的距离。

她的身体在他的右侧蹲下。

她的手指以一道极其缓慢的动作解开了长袍那侧暗袋的系带。

系带由两道彼此交织的细绳组成,她找到了交叉点的位置,以一道极其缓慢的力度解开了那道系结。

暗袋的开口在她完成那道解开动作后以极小的幅度向两侧展开了约一指的宽度,那枚精灵之泪就在暗袋内部约两指深的位置。

艾莉希亚的指尖接触到了它。

那枚水滴形晶体的表面在触碰的瞬间以一道极其微弱的温感信号反馈到了她的指腹——那种温度介于她的体温和夜间空气温度之间。

她以一道极其缓慢的动作将那枚晶体从暗袋中取出,在取出的过程中她的手指以一次微调完成了对晶体表面光滑弧度的适应性握持,使得那道取出动作没有产生任何可被听到的摩擦声。

她将那枚精灵之泪收入了自己长裙内侧腰线处一道由额外布料缝制而成的小袋中。

她系好了那枚小袋的封口,然后以一道与来时相同节奏的动作起身,退后了约一步。

她确认了自己没有引起注意后,向庄园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在离开营火区域时略微加快了一些。

她很紧张,她在穿过最后一排银叶树与草坪时放慢了速度,以一道短促的侧身动作完成了对身后方向的最后一次确认——营火周围的玩家们保持着他们在她离开前的姿态和活动状态,没有人在跟在她身后。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在她从银叶树林走向庄园方向的步行过程中,她的思绪开始慢慢不完全受控。

那些玩家们说过的话,那些她在被他们保护的状态下看到的关于他们行为模式和互动方式的碎片,正在以一种缓慢的方式重新排列和重组。

她见过他们在面对数倍于己的追兵时依然保持着完整的队形和明确的战术分工,见过他们在体力耗尽后以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恢复了战斗能力。

她见过他们在伤亡发生后的沉默和交谈,见过头一天死去的人第二天又开始活蹦乱跳,他们不畏惧死亡,他们关心的永远是贡献点,经验等她听不懂的东西。

她听过他们之间的对话,那些对话中有很多她无法完全理解的部分——他们把某些魔法叫做,他们把特定的地点叫做刷新点,他们把正在进行的行动称为,他们会讨论一些以数字和百分比形式呈现的指标,像是某种她从未接触过的抽象框架正在支撑着他们的所有决策。

他们说他们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

她不知道地球在艾拉大陆的什么方向。她不知道她是否能在任何一张她见过的地图上找到那个位置。她甚至不确定地球是否存在于她所知道的这片陆地或海洋的任何一部分之中。

但他们说起它的时候,语气中带有一种让人向往的轻松与自豪。

他们说那里的人有不同的肤色和不同的语言,有她从未听说过的生活习惯和社会结构,有不需要通过战斗来获取食物和居所的运作方式。

如果有一天,我能去到地球的话,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