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
那张芙蓉照水的玉颜,此刻正因愤怒而微微鼓起,像只炸毛的小团雀。
“啊……”
林逸之被吓得又缩回了水下,露出一双眼睛,咕嘟咕嘟道,“我,师姐不是要我去捉鱼吗?”
“你先上岸再说!”
“知道了……”
不知为何,其实很多时候,就算林逸之没干啥坏事,
可只要林汐声音一大,他便不由自主会开始心虚。
许是因为亏心事做了太多?又或是传说中的血脉压制?
他搞不明白,但显然此刻,这一幕再次上演了。
林汐强忍羞意,用自己随身的绢帕为林逸之仔细擦着身子,许久才扭过头去:
“擦好了,先把衣服穿好吧。”
“好的。”
林逸之乖巧地穿好衣服,那蹑手蹑脚的模样,倒像个听候发落的犯人。
“我让你捉鱼,你一头扎进水里干嘛?”
“啊……不下水,怎么捉鱼啊……”
“你笨呐,这里水深,那你去水浅点的地方不就是了?”
林汐指了指不远处的山涧,透过澄澈的水面,还能隐隐瞧见石缝里游窜的青鱼。
“这么冷的天,别人家摸鱼都是去溪里捞的,谁会像你这样去潭底找啊……”
林汐一脸无语加心疼,“没冻坏吧?还冷不冷……”
“不冷不冷,有师姐大人的关心,身上暖着呢!”
像是在为自己证明,林逸之立马甩了甩臂,一脸轻松道,“何况,也不是全无所获!”
“下回不许逞能了……”
林汐无奈扶额,又望着鱼篓里吞吐水泡的鱼儿,感慨道,
“不过,这个季节的寒潭白鱼,也当真是头一回见。”
“我,我以为大家都是如此……”
“也罢,好消息是,今晚的鱼儿会相当肥美。”
林汐自然不忍心过多苛责林逸之,见他没事,语气也放缓了些,
“嗯,让我想想娘的叮嘱……
菇也采了,鱼也捉了,那么,再顺路去茶棚收几团茶,取些阳泉水回去,咱们就大功告成啦~”
“好,都听你的。”
林逸之点点头,心道有师姐这个外置大脑的感觉真好。
待得林逸之的手脚重新变得暖和,二人便向山腰上李家晾茶的茶院出发。
不论是家宴还是祭祀,茶叶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除夕夜这种一年之中最重要的场合,自然更少不了上好的茶水。
按茶经里的说法,生于阳崖阴林的紫笋茶最为上品,
特别是紫卷叶制成的团饼,更是被钦点入了贡茶之列,唯有皇帝方可品得。
但在律令难及的深山,可就没那么多规矩了。
李家的茶山亦产紫笋,且在庐山深处,常年受云雾滋养,风味清绝。
云雾紫叶性味至寒,须辅以山顶终年不冻,极甘极阳的天泉,方可不伤脾胃。
而今夜祭祀所用的茶,便是取自李家私藏的团饼,
须是边沿发紫的叶,碾末,煎水,再洒上几粒覆过梅雪的岩盐。
即便是送入天子口中的佳茗,都未必能有此般滋味。
朱紫为帝王之色,深得贵族偏爱,
紫笋能摘得天下第一的桂冠,亦是有缘于此。
但乡间人喝茶可没那么多讲究,
他们只知道,此法煎得的茶水回甘强烈,分外好喝罢了。
待二人返回山村,村口的傩戏已落下帷幕。
所谓傩戏,不过是些成团的童男童女,头戴鬼面,在乡间打铁游行。
他们在中秋夜已然见过更有意思的游神,对于村里私办的傩戏,自是提不起多大兴致。
比自家院墙,更先见到的,是晚霞中墨青色的炊烟。
不知是不是二人的错觉,望着那些牧野归来的乡人,松树下嬉戏的孩童,
他们只觉得,今日的炊烟似乎格外香甜。
的确,与平日的安宁不同,今日的小村多了份过年才有的热乎劲。
家家门户不掩,酒香伴着笑声在田埂回荡,当然,还有最爱凑热闹的,正在乡间追逐打闹的小屁孩们。
抱着竹筐的林汐望见这一幕,嘴角默默勾起使坏的弧度:
“呦,今年某人怎么不加入他们了?
往年不都是排头的那位,拉都拉不住。”
“咳……什么啊,那都多少年前了……”
林逸之支支吾吾,表情有些不自然。
“是吗?可我怎么记得,还没几年吧~”
“哪有……诶,到家了,别说,这些东西还挺沉。”
林逸之挑着一大担东西进了院子,脚步却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院子里的灶台前,林宏文夫妇正忙得热火朝天,还有叫不上名的七大姑八大姨在打下手。
他们夫妻俩做菜的手艺很好,据说是林逸之已故的奶奶传下来的。
十里八乡的亲戚每逢红事,都会请他们来掌勺。
不过……他们最想做的还得是自家的红喜。
“回来了?”
薛恬擦了擦汗,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厨具,热情地上前招呼。
“嗯,回来了。诶娘,你先忙,不用迎我的……”林逸之嘴上虽这么说,心底却在暗暗得意。
这便是少爷的待遇吗?
“辛苦了,汐儿。”
薛恬迎上前,赶紧接过林汐手里的竹筐,心疼地皱起了眉,
“真是的,汐儿这小身板,怎么还拿这么多东西,让别人拿不就是了?”
“没事的薛姨,其实没多重,而且我力气也不小的……”林汐腼腆一笑。
“那也不行,上山本来就累……诶,今天这鱼倒是不错,这是汐儿捉的么,厉害啊!”
薛恬检查着鱼篓,惊讶道。
“额,是师弟他捉的啦……”
林汐扭捏地摆弄着手指,神色尴尬。
薛恬一愣:
“逸儿?咦,逸儿你回来了?”
“……”
林逸之笑容僵硬,方才薛恬那句“让别人拿不就行了”十分扎心。
明明自己也挑了一大担东西好不好,合着您老压根没看见?
“是的,‘别人’回来了。”林逸之黑着脸道。
“哎呀呀,好儿子辛苦了,”薛恬尴尬一笑,
“没想到儿子捉鱼这么厉害,今晚的年夜宴可有福了。”
这话倒是不假,枉她掌勺年夜宴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寒潭白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