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同族(1 / 1)

石台之上,陈阳心中满是惊疑。

他想不明白,白猿为什么会突然开口邀自己对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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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白猿素来没有太深的交集,平日里只有龙灵上台挑战时,他才会在场,顶多简单打个照面,从未有过多余的交流。

每一次登台对峙的都是龙灵,他从头到尾只是个旁观者。

虽然龙灵嘴上总说要带着他,万一被白猿打死,就一起上路,可实际上,每次都是陈阳去收拾残局。

等龙灵战败昏迷,他便上前把人带走,喂药疗伤,悉心照料,过去几次,皆是如此。

在外人眼里,他就是跟在龙灵身边的普通随从,毫无存在感可言。

「堂堂地窟霸主,怎么会特意点名我?」

陈阳低声自语,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白猿身上。

当他对上白猿那双精光内敛,锐利无比的眼眸时,心底骤然一紧。

白猿眼底隐隐流转着淡淡金光,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仿佛在观察一件格外新奇的事物。

「这白猿的真实修为到底有多高?难道已经超脱四境,看穿了我的身份?」陈阳暗暗思索。

他抬手轻触脸颊,覆盖在面上的惑神面温润贴合,没有丝毫异样,按理说绝不可能被轻易识破。

他深知白猿的对战规矩,此人自称四境无敌,与人交手时,会主动将自身修为压制到和对手同一层次,绝不会以高打低。

而这座地窟的最强妖修,修为也止步于妖王境,根本不存在四境之上的强者。

按常理来说,白猿根本看不出他的隐秘底细。

陈阳越想越疑惑,但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破绽,反而刻意装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邀战吓到。

他语气局促地开口:「前辈您别开玩笑了,我哪里有资格和您交手。」

他刻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怯意继续说道:「我最怕疼了,连龙姑娘都扛不住您的一拳,我这微薄修为,挨上一拳定然当场殒命。」

他脸上的惊恐无比真切,俨然已经被白猿的恐怖战力震慑。

白猿听完也不生气,歪着头定定打量着陈阳的面容,目光扫得极为仔细,看得陈阳头皮阵阵发麻。

良久,白猿才慢悠悠开口:

「没别的缘由,就是看你的面相很特别,不像普通修士,反倒带着凶势,看着颇有潜质。」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太过牵强:

「罢了,我本以为你是个人物,如今看来是我看走眼了,你走吧。」

说完,他随意摆了摆手,没了继续探究的兴致。

陈阳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他最怕的就是白猿执意要强留他对战。

好在对方只是一时兴起,自己一番推脱,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想来也是,自己这点修为,根本比不上那些能和白猿交手的妖王,不足以让对方上心。

陈阳神色坦然,双手抱拳,对着石台恭敬行礼:

「晚辈先行告退。」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俯身将昏迷在地的龙灵稳稳横抱起来。

龙灵身躯柔软无力,乖乖靠在他怀中,脑袋耷拉在他的肩头,呼吸轻柔平稳,只是依旧深陷昏迷。

陈阳抱稳龙灵,纵身一跃,径直朝着远处的休憩之地掠去。

这是他一贯的做法,每次挑战结束都会立刻离场,绝不留在石台附近,避免生出任何意外变故。

直到陈阳的身影远去,围观的一众妖修才纷纷回过神来,全场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到底怎么回事?狂徒居然主动邀一个小修士对战?」

「太反常了,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这个妖王随从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狂徒另眼相看?」

所有人都满心疑惑,却没人敢高声喧哗,生怕惊扰了石台上的白猿。

虽说众人诧异,却也没有太过震惊。

地窟之中,偶尔也会有修为低微的小妖不知天高地厚,上台挑战白猿。

有的是一时莽撞,有的是被人推上台当炮灰。

这些低阶修士和小妖,哪怕白猿将修为压制到与他们同境,也根本撑不过一招。

修为低微只是其一,最关键的是他们缺乏真正的生死搏杀历练。

平日里同族切磋,擂台比试,都留有余地,根本锤炼不出真正的杀伐底蕴。

这些小妖修行时日尚短,从未经历过绝境死战,在白猿面前自然不堪一击。

在所有人认知里,小妖本就没有和白猿交手的资格。

可今日的情况截然不同,以往都是弱者主动登台,这次却是白猿主动开口邀战。

反常的举动,让人群中滋生出各式各样的猜测。

不远处的崖壁上。

一名小妖望着陈阳远去的方向,小声嘀咕:

「这人是龙女的贴身随从,能被狂徒看中,说不定真的藏着特殊本事。」

话音刚落,贞守顿时发出一声冷笑。

他浑身覆盖着厚重的血痂,行动僵硬不便,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铜铃大眼,满脸不屑地瞥了那小妖一眼。

「哪里有什么特殊本事,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修士而已。」

那小妖被怼得有些尴尬,还是忍不住追问:「那大王您能看出什么端倪吗?」

贞守僵着脖颈,朝远处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

「没任何端倪,就是妖王身边常见的面首罢了,你们平日里待在地窟,应该也见过不少。」

他抬起布满血痂,僵硬难弯的手臂,指向不远处的岩壁下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名灰衣老妪盘膝坐在那里,怀里护着一名样貌俊秀的少年,少年正小心翼翼替老妖捶揉双腿,伺候得极为尽心。

贞守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那灰衣老妖是仅次于妖王的高阶大妖,身边养个面首再正常不过。

而龙灵身为极境妖王,修为地位还要高出大妖一截。

放在外界,妖王仅次于妖皇,地位尊崇。

在这座地窟之中,若不是有白猿镇压全场,妖王便是最顶尖的存在,掌控着无数小妖的生死。

在贞守眼里,龙灵身边留一个面首,再寻常不过。

旁边一名妖修依旧满心不解:「可别的妖王面首个个英气不凡,这人看起来面容骇人,化形不全,龙女怎么会将他留在身边?」

贞守闻言嘿嘿一笑,语气带着玩味:

「这就得看个人喜好了,龙族本就随性,眼界独到,说不定人家就偏爱这一款,合眼缘便养在身边,很正常。」

这番话落下,人群边缘的龙南骤然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

他方才一直沉默听着众人议论,脸色早已阴沉到了极点。

贞守的话看似随口闲聊,实则暗含嘲讽,顺带贬低了整个龙族,他听得一清二楚。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自家龙族后辈,堂堂一尊妖王,竟然留着一个面容骇人的男子贴身跟随,实在有失身份,丢尽龙族颜面。

在龙南的记忆里,三百年前的龙族处境艰难,风雨飘摇,族中上下人人勤勉苦修,同心协力,才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反观如今的龙灵,不思精进,不懂自律,反倒在禁地地窟纵容私欲,实在荒唐至极。

他咬牙切齿,冷冷吐出四个字:「不知廉耻。」

目光死死锁定远处雾气中已然消失的背影,又恨恨补了一句:「小白脸。」

这话显然是针对陈阳所说。

贞守听得哈哈大笑,震动得身上的血痂簌簌脱落:

「龙兄弟这话不对啊,我看这小子肤色也不白啊。」

他的调侃,让龙南的脸色青一阵黑一阵,愈发难看。

笑了半晌,贞守才收敛笑意,慢悠悠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后辈倒也不算一无是处。」

「至少心性坚韧,不惧挫败……」

「一次次上台挑战白猿,这份毅力实属难得。」

这番公允的评价落在龙南耳中,却格外刺耳。

他脸色几番变换,满脸鄙夷地冷声道:「屡次挑战屡次落败,除了丢人现眼,毫无用处。」

他语气刻薄,全然忘了自己三百年间,也曾在这石台之上连败二十七次,只是次数分散在漫长岁月,无人提及罢了。

贞守若有所思地盯着龙南,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精光,似乎看穿了什么,又像是在暗自掂量。

片刻后,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这后辈,确实有些不对劲。」

龙南下意识皱眉:「哪里不对劲?」

「你我都身负重伤,养一次伤就要耗费漫长时日,我如今更是行动不便,连走路都做不到。」

贞守抬手拍了拍身上厚重的血痂,动作迟缓吃力,每动一下都牵扯一身伤痛。

他身边常年跟着几名小妖,日常行走,上下崖壁,全靠小妖抬动伺候。

可龙灵完全不同。

「她短短两三个月,就接连挑战七次,每次重伤落败都能快速痊愈,恢复速度远超常人,你们龙族,莫非藏着什么特殊的天赋神通?」

贞守铜铃大的眼眸里,满是好奇。

龙南脸色一变,心底飞速盘算利弊,片刻后才冷硬开口:「应该是随身携带的疗伤丹药足够多罢了。」

「哦?仅仅是丹药而已?」贞守眯起双眼。

他不等龙南回应,便自顾自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我看未必,这等恐怖的恢复速度,大概率和龙族底蕴有关,说不定有妖皇级别的功法加持。」

他语气随意,看似只是随口闲谈,可眼底的锋芒却锐利无比。

妖皇功法与妖王功法,二者的层级差距,宛如云泥。

听到这话,龙南的神色变得微妙,冷峻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异样。

他嘴唇颤动,低声呢喃:「龙皇……」

贞守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他脸色的剧变,继续说着:

「这小姑娘前后已经挑战七次了。」

「就算她储物袋里囤积的丹药再多,这么多次高强度疗伤,也该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这么看来,唯一的解释就是……」

「她能不间断承受绝境重创,快速复原蜕变,大概率是修炼了妖皇层级的功法,或是身上带有龙族皇道底蕴加持。」

「和当代龙皇脱不了干系。」

他说到这里便适时停住,没有继续深究,可话语里暗藏的深意,足以让人细细揣摩。

说完之后,他便闭口不言,静静等着龙南的回应。

毕竟龙南被困红尘寺地窟整整三百年,当年更是龙族最有望登顶妖皇之位的天才,没人比他更清楚龙族的核心秘辛。

此刻龙南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致。

他垂着头,看似陷入沉思,实则是在拼命压抑心底翻涌的惊怒。

就在这时,整片空间忽然生出异动,地面散落的碎石纷纷跳动不止,两侧岩壁也随之摇晃。

深渊之下那股熟悉的倒卷狂风,再度席卷而出。

白猿第一时间感知到环境变化,没有丝毫逗留,纵身一跃穿过石台禁制,没入幽暗深渊,身影瞬间消失。

龙南抬眼冷冷瞥向白猿消失的方向。

方才他一直借着龙灵和白猿的交手细节,暗中观察试探,想要摸清龙灵的血脉派系与传承来历。

可观察许久,始终没有半点头绪。

他不愿在狂风来袭时滞留此地,当即转身,快步朝着远处撤离。

贞守望着龙南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只是这一笑狠狠牵动了脸上层层厚重的血痂,疼得他龇牙咧嘴。

狂风已然逼近,贞守来不及多想,立刻扯开嗓子呼喊:

「抬轿!」

围在他身边的一众小妖慌乱起身,七手八脚抬来一副简陋的木轿。

所谓的轿子,不过是几根粗木简易拼接而成,表面铺着几块破旧布料,勉强能坐人。

数十名小妖合力将贞守抬上轿子,簇拥着他,喊着整齐的号子,快步冲向背风的岩壁死角。

贞守稳稳盘膝坐在木轿之上,刚抵达安全区域,滔天狂风便呼啸席卷而过。

这一次的风势远比前几次狂暴猛烈,一名站位靠外的小妖脚下打滑,当场被狂风卷向半空,发出凄厉的惨叫。

贞守冷哼一声,抬手凌空一抓,一道无形巨力迸发,将那即将被卷走的小妖硬生生拽了回来,稳稳落在地面。

那小妖吓得浑身发软,惊魂未定地不停拍着胸口,回过神后立刻对着贞守连连磕头道谢:

「多谢大王救命!多谢大王救命!」

贞守随意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下一瞬。

他全力铺开自身妖王威压,一层厚重的血色光膜笼罩周身,将一众小妖尽数护在其中。

肆虐的狂风狠狠撞击在光膜之上,掀起漫天呼啸,却始终无法撼动防护罩内分毫。

许久之后,狂暴的狂风才慢慢平息。

贞守撤去护体光膜,一众小妖死里逃生,满脸敬畏与感激地看着他,不停开口恭维道谢。

这群小妖在地窟中求生艰难,能依附一尊妖王,得到庇护保全性命,已然是天大的机缘。

这时,一名小妖忽然开口说道:「方才那家伙,走得可真够快的。」

显然他全程都留意到了龙南提前撤离的举动。

另一名小妖接话:「他似乎有些气恼啊,怎么会这样呢?」

贞守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让一众小妖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

一名胆子稍大的小妖凑上前,小心翼翼开口询问:

「大王,既然龙女有丹药,可以疗伤,您为什么不去夺取呢?」

贞守听得轻笑出声,故意打趣道:「我去抢……那你怎么不去?」

小妖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回答:「我修为太低,只是淬血境界的小妖,根本没有那个实力。」

贞守抬手指了指自己满身厚重的血痂,无奈叹息:「我浑身伤势太重,连正常行动都做不到,又如何动手争抢。」

旁边的小妖连忙附和:「可大王您修为还在啊!就算身负重伤,想要镇压龙灵,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贞守摇头,语气淡然:

「抢丹药又有什么意义。」

他转头看向一众小妖,反问出声:「你们觉得,在这地窟之中,丹药的用处到底是什么?」

小妖们七嘴八舌地抢答,有人说用来提升修为,有人说用来保命疗伤,还有人说可以用来交换各类修行资源。

贞守抬手打断众人的话语:

「对我而言,再多丹药,也只够支撑我多和白猿交手两三场而已。」

「反反覆覆上台挨打落败,输赢毫无变数,这般交手,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难不成要学龙南,足足打上二十几场,次次惨败,最后丢尽脸面?」

话音落下,他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在岩壁间回荡不息,满是对龙南固执行径的不屑。

笑过之后,贞守收敛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上台交手本就是无聊的消遣,我何必耗费心思养好伤势,再主动上门挨揍,说到底,我和狂徒白猿之间,存在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差距。」

身旁的小妖们满脸震惊。

在他们眼中,贞守已是地窟最顶尖的强者之一,足以横行一方。

一名小妖好奇地脱口问道:「您和那狂徒之间的差距……很大吗?」

旁边的同伴立刻瞪了他一眼,生怕这句问话冒犯到贞守。

贞守却毫不在意,摇头说道:「差距极大,绝非多打两三场就能弥补,想要突破桎梏,必须另寻出路。」

他眼底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光芒,没有继续透露更多隐秘。

一众小妖识趣地不敢追问,默默低头聆听。

贞守沉默片刻,语气愈发凝重:

「更何况,那个龙女是实打实的妖王。」

「如今外界龙族早已今非昔比,有真龙登临妖皇之位坐镇一族。」

「我被困地窟数百年,虽不知新晋龙皇的真正实力,却也不敢轻易招惹龙族,凡事必须谨慎行事。」

他长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怅惘:

「也不知道外界的巨象族,如今是什么光景。」

他低声喃喃自语,思绪飘向远方:

「巨象四脉,元,亨,利,贞,我这一脉入了地窟,按族裔顺位,贞下起元,如今应当轮到元象一脉,执掌族中大权了。」

狂风渐渐散尽,岩壁之间重新弥漫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雾气由淡转浓,朦胧了远处的景物。

众人视线穿透雾气,忽然瞥见一道紫袍身影不急不缓地朝着远方掠去,速度平稳,轨迹清晰。

一名眼尖的小妖认出了来人。

不用他多说,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道身影正是龙南。

贞守望着紫袍身影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轻声低语:

「呵呵,果然还是去了。」

一众小妖反应过来,龙南前往的方向,正是龙灵平日里休养疗伤的岩壁区域。

一名小妖满脸不屑地撇嘴:「他特意赶过去,难不成真的要抢小辈丹药?」

贞守冷冷嗤笑一声:

「区区丹药而已,算不上什么至宝,他好歹也是同族里的前辈,不至于为了这点资源失了身段。」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顿,像是看穿了龙南的心思,笑意愈发浓郁:

「诶,不对……这龙南一向为老不尊……」

他笑得身上血痂不停脱落,语气满是戏谑:

「凡事说不准,嘿,这家伙果然沉不住气,随便激两句,就露面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望着远方,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

同一时间,岩壁下方的休养区域。

陈阳一如往常,专心为昏迷未醒的龙灵调理伤势。

他将整瓶回春百转丹尽数喂入龙灵口中,又晃了晃她的脑袋,助丹药快速化开。

温润的药力扩散全身,顺着经脉流转四肢百骸。

这一次,龙灵身上的拳伤消退速度远超以往,体表狰狞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失。

没过多久,龙灵便睁开了双眼。

和往日不同,她醒来之后没有喊疼,也没有随意使唤陈阳,只是安安静静窝在他的怀里,一双清亮的眸子定定盯着他:

「你为什么给我吃这么多丹药?」

陈阳正准备催促她打坐调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问得一怔。

不等他作答,龙灵又轻声呢喃:

「楚宴,我发现,你对我真的很好。」

陈阳闻言哭笑不得。

他暗自疑惑,龙灵莫不是被白猿那一拳打懵了,今日的性情格外古怪。

还没等他多想,龙灵侧身,往他怀中又拱了拱,将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上,嗓音软糯:

「还有点疼。」

陈阳立刻问道:「哪里疼?」

「脸疼。」龙灵仰起头,眉眼弯弯,带着撒娇的意味,「你帮我揉揉,再帮我吹吹就好了。」

她抬头凑近,露出脸上一道浅浅的红印,正是方才被白猿击中的位置。

陈阳无奈妥协,只能依着她的心意。

他伸出指尖,轻柔地揉按着那片泛红的肌肤,随后低头对着伤痕吹了几下。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龙灵舒服地眯起眼,眼底波光流转,满是惬意。

……

「好了。」

陈阳收敛神色,语气变得严肃几分:

「赶紧去打坐,稳固修为。」

龙灵被他骤然严肃的模样弄得一阵委屈,小声嘟囔着:

「不要这么凶嘛……我知道了,我这就去修行。」

她不情不愿地从陈阳怀中起身,走到一旁盘膝坐好,闭上双眼,静心进入打坐调息的状态。

这片岩壁早已被陈阳布下层层禁制,牢牢锁住龙灵的气息,隔绝外界一切窥探与干扰。

看着龙灵沉入修行状态,陈阳的思绪再次飘回方才的石台之上。

他总觉得白猿邀战没那么简单……

反覆思索良久,依旧没有半点头绪。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白猿的战力太过恐怖。

随手一拳,便能将龙灵这尊妖王直接打晕,那霸道绝伦的拳势,光是旁观,便让人心生敬畏。

只是龙灵口中反覆提及的拳中死意,他旁观了七次对战,始终没能真切感知到。

他只能看清表层霸道的拳劲,却触摸不到那更深层的内核意境。

「或许亲自上台接下一拳,才能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奥妙。」陈阳低声自语,随即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其中的风险太大。

白猿的真实底细高深莫测,至今无人摸清。

贸然上前交手,只会平白招惹未知的麻烦,完全得不偿失。

尤其是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地窟里,到处都是心性残暴,不择手段的妖修。

以陈阳目前的修为,连自保都十分勉强,根本不敢主动去招惹任何人。

他暂时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在龙灵身上。

眼下他全部的希望,都系于她一人。

只等着她养好伤势,完成新一轮的血脉蜕变。

算下来,龙灵已经历经七次落渊再起,每一次蜕变过后,她的整体实力都有着实打实的提升。

可陈阳心里始终藏着一份疑惑……

龙灵实力明明在稳步变强,为什么每一次登台挑战,依旧接不住白猿哪怕一招攻势。

「两者的差距,真的悬殊到这种地步吗?」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龙灵每一次上台对战,除了第一次仓促打出一道水柱勉强抵抗,剩下的六次全程都处在被动挨打的状态。

她就静静立在石台之上,任由白猿一拳轰来,随后直接昏迷倒地,毫无反抗之力。

陈阳总觉得这一幕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却始终抓不住问题的关键。

正当他暗自沉思的时候,整片天地的气息骤然一变。

一股霸道恐怖的气息,从远处浓雾中逼近,速度不快,却明显是朝着这片岩壁区域而来。

陈阳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望向气息传来的方向。

与此同时,正在打坐调息的龙灵也骤然睁眼。

她体表潜藏的龙鳞尽数收敛,强行中断了修行状态,一双澄澈的眼眸里布满了极致的凝重与警惕。

这是陈阳第一次见到龙灵露出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

她全身紧绷,戒备到了极致,显然是感知到了足以威胁自身的可怕存在。

「有人过来了!」龙灵压低声音,语气紧绷。

她迅速起身,目光死死锁定禁制外浓雾弥漫的方向,不敢有丝毫松懈。

陈阳的心脏也骤然悬了起来,浑身神经尽数绷紧。

「过来,站到我身边来。」龙灵立刻朝他招手。

陈阳不敢迟疑,快步上前站到龙灵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龙灵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一挥,笼罩整片岩壁的防护禁制向两侧展开,露出外头幽暗朦胧的地窟景象。

禁制之外,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紫袍加身,面容冷峻,双手负于身后,气场冰冷厚重。

正是龙灵那位远房族亲,龙南。

看清来人的瞬间,龙灵身上紧绷的戒备悄然松了大半,脸上甚至从容扬起一抹晚辈的温和笑容。

她主动对着龙南颔首,姿态恭顺有礼:「堂叔安好。」

「你认得我?」龙南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龙灵乖巧点头应答:「我修行时日尚短,从未亲眼见过堂叔,但早就听闻过您在族中的威名与过往事迹。」

龙南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片刻,语气平淡地随口问道:

「既然唤我一声堂叔,你属于龙族哪一脉?」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刻意疏离,只是例行盘问出身来历。

龙灵眨了眨眼,回答得含糊不清:

「我是西洲东南方位的龙族偏脉,只是支系小族,名气低微,堂叔大概率从未听过。」

她刻意模糊了自身的具体派系与属地,不肯透露半点精准信息。

龙南接连追问了几句派系属地的细节,龙灵全程东拉西扯,一会儿说偏东,一会儿说偏南,始终没有给出确切答案,巧妙避开了所有核心问题。

龙南沉默片刻,似乎在翻阅脑海中尘封的宗族记忆,许久才缓缓点头:

「我记得西洲东南确实有一支龙族旁系,没想到数百年过去,这支偏脉也诞生出妖王了。」

「没错,就是我们这一脉。」龙灵连忙应声,顺势圆话。

「咱们本就是远房同族,堂叔常年坐镇西洲北方,我们偏居东南一隅,互不往来,您不知晓我们这支小族也很正常。」

陈阳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生出浓浓的疑惑。

平日里的龙灵,动辄就搬出龙皇伯父的名头,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背靠妖皇。

可面对同族长辈龙南,她却绝口不提龙皇,只一味强调自己是偏远旁支,刻意遮掩自身的真正底蕴。

陈阳看得出来,龙灵是有意隐藏身份,刻意低调示弱。

只是他猜不透龙灵这般遮掩的真正目的,却也懂事地闭口不言,乖乖立在龙灵身后,摆出一副安分随从的姿态。

龙南没有继续深究她的出身。

他静默片刻,像是才想起此行的目的,语气随意地开口说道:

「小侄女,今日冒昧前来,不过是同族之间,特意来打个招呼,多有唐突。」

龙灵立刻露出诚恳的笑意,恭敬回道:「堂叔言重了,在地窟之中能得同族长辈挂念关照,灵儿心中十分感激。」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完全看不出半点客套敷衍。

龙南冰冷的面容上,难得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也温和了些许:

「你很不错,值得夸赞,一次次迎难而上挑战白猿,屡败屡战,锲而不舍,这份心性与韧劲,很难得。」

他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多谢堂叔夸奖。」龙灵眉眼弯弯,笑得温顺乖巧,全然一副被长辈夸赞后心生欢喜的晚辈模样。

陈阳在一旁默默旁观,心底的违和感却越来越强烈。

他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劲,只是直觉十分敏锐,龙南脸上的笑意格外虚假。

那点笑容仅仅浮在嘴角皮肉之上,眼底没有半分真心,满是深沉的试探。

龙南简单寒暄两句,忽然话锋一转,看似随口闲聊,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着龙灵:

「对了小侄女,你的伤势恢复速度,未免太快了一些。」

龙灵几乎没有丝毫迟疑,随口从容应答:

「平日里坚持苦修打磨根基,再加上常年丹药滋补,恢复速度自然会快一些。」

她刻意模糊关键,三两句话就轻巧带过了核心问题。

「丹药?」龙南眉头一蹙。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陈阳心头骤然一紧,后背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悄悄侧目看向龙灵,生怕她一时失言,泄露关键信息。

龙灵却淡定自若,谎话张口就来,毫无破绽:

「是啊,都是我从外界带进地窟的储备丹药。」

「原本在外界靠着自身血气就能自愈,根本用不上这些丹药,没想到被困地窟之后,反倒派上了大用场。」

「就是存量有限,我一直都在省着用,不敢挥霍。」

她说完还叹了口气,一副心疼丹药消耗,格外珍惜资源的模样。

全程下来,她半句都没有提及陈阳,将所有功劳与缘由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陈阳高悬的心这才稍稍落定。

平日里懒散娇憨的龙灵,关键时刻居然这般沉稳机灵,懂得为他遮掩,规避风险。

龙南同样是一尊妖王,心思深沉,城府极重。

若是让他得知龙灵有源源不断的高阶丹药兜底,后果不堪设想。

龙南听完这番说辞,暂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龙灵似乎还想进一步打消他的疑虑,刻意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故作警惕:

「看来我之后要更加小心才行。」

龙南抬眸看她:「小心什么?」

龙灵煞有介事地说道:「我身上带着不少疗伤丹药,在地窟这种混乱之地,难免会被人惦记抢夺。」

她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姿态惟妙惟肖,像个身怀宝物,暗自戒备的小妖。

可她的目光扫遍四方,唯独刻意避开了身前的龙南。

龙南见状,忽然轻笑一声。

「你无需多虑,安心便可。」

龙灵眨了眨眼,故作疑惑:「堂叔为何这么说?」

龙南慢悠悠解释道:「你已是堂堂妖王,境界地位摆在那里,底层小妖根本不敢生出抢夺的胆子。」

「再者说,丹药疗伤终究只是外力加持,早就不是地窟妖修争抢的主流资源了。」

「寻常妖王就算抢去丹药,顶多养好伤势,依旧打不过白猿,只能白白浪费资源,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龙灵故作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多谢堂叔提点。」

她嘴上道谢,眼底的警惕之色却丝毫未减。

龙南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底暗自冷笑,嘴上却继续若无其事地闲聊,旁敲侧击地打探她的修行根基与出身底细。

龙灵对答如流,滴水不漏,全程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几番试探无果,龙南终于放弃了追问,准备告辞。

可临走之前,他忽然回头,一副长辈关怀晚辈的温和模样,缓声道:

「日后在地窟若是遇到难处,随时可以来找堂叔。」

龙灵神色一怔。

「你我同族,理应相互帮衬扶持。」龙南淡淡补充道。

龙灵心生好奇,顺势问道:「堂叔,这地窟之中,龙族的妖王,就只有我们两人吗?」

「没错。」龙南颔首,「还有一些普通龙族子弟关押在此地,零零散散,但能达到妖王境界的,唯有你我二人。」

龙灵了然点头,郑重抱拳行礼:「那堂叔慢走。」

龙南颔首示意,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

一身紫袍在浓雾中飘荡,步伐沉稳,不急不缓,片刻后便消融在层层浓雾深处。

直到那道紫袍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龙灵才长长吐出一口积压的浊气。

她抬手一挥,岩壁外的禁制光幕随之闭合,将所有窥探隔绝在外。

下一刻。

她再也撑不住故作的从容,径直朝着陈阳扑了过来。

陈阳还没来得及反应,温软轻盈的身躯便撞入了他的怀中。

龙灵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身,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衣襟之间,身躯发颤。

陈阳一愣,片刻后才抬手扶住她的后背,稳稳托住她的身形。

低头细看,他才发现龙灵的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如同散落的珍珠,鬓角的发丝尽数被汗水打湿,贴在肌肤之上。

她埋在怀中急促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方才全程都在强行压制内心的紧张,直到此刻确认安全,才彻底卸下所有防备。

「龙姑娘,没事了。」陈阳轻声安抚道。

「别说话,让我抱一会。」龙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后怕。

陈阳不再开口,只是安静地抬手轻拍她的后背,默默安抚。

他能感受到,方才整场对峙,龙灵的神经始终紧绷到极致,如同拉满的长弓,半点不敢松懈。

这一刻他才明白龙灵之前的再三叮嘱。

这位同族堂叔心性狠厉,手段残酷,绝非善类。

先前他只当是普通的谨慎防备,如今亲身经历过后,才知晓龙灵的恐惧有多真切。

他抬眸透过厚重的禁制,望向龙南离去的浓雾深处,心底生出浓浓的疑惑。

外人畏惧也就罢了……

可他们俩同为西洲龙族,血脉相连,辈分亲近,龙灵怎么会怕他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