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手把手画图(1 / 1)

他招了招手。

苏雪犹豫了一下,凑了过去。

两人的脑袋凑在一块,距离不到十公分。

苏雪能闻到林建身上那股子淡淡的菸草味,还有机油味,甚至还有刚才那两个馒头的麦香味。

这味道并不好闻,但在这一刻,却让她心跳有点加速。

「转炉的核心,在于氧枪。」

林建手里的笔动了。

没有尺子,没有圆规。

他就那麽随手一拉,一条笔直的线出现在纸上。

苏雪瞪大了眼睛。

这手……是机器做的吗?

「看这里。」林建的声音就在她耳边,热气喷在她的耳垂上,痒痒的。

苏雪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开。

「喷头不能是直的。要做成收敛-扩张型。」

林建画了一个优美的曲线,中间细,两头粗,像个细腰的美女。

「这就是拉瓦尔喷管。氧气从这里进去,被压缩,加速,然后在出口处膨胀,速度突破音障,达到超音速。」

苏雪看着那个线条,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流体力学公式。

「可是……这麽复杂的内腔,怎麽加工?」她忍不住问,转头看向林建。

这一转头,坏了。

两人的鼻尖差点撞上。

苏雪甚至能看清林建睫毛上的煤灰。

林建没退,反而盯着她的眼睛,似笑非笑。

「笨。」

他拿着铅笔的笔杆,轻轻敲了一下苏雪的脑门。

「谁让你整体加工了?分段做,然后焊接。紫铜焊接工艺,咱们厂那个老张头不是绝活吗?」

苏雪捂着脑门,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你……你说话就说话,动什麽手!」

她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心跳得像擂鼓。

这人怎麽这样?

明明是在讲这麽严肃的技术问题,怎麽……怎麽感觉像是在调戏良家妇女?

林建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暗笑。

这年代的姑娘,脸皮真薄。

「还有这里,冷却水套。」

林建指着图纸,强行把话题拉回来。

「水流速度要快,压力要大。进水管要插到喷头最底部,保证最热的地方有冷水冲刷。」

他一边说,一边画出复杂的夹层结构。

苏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图纸上。

可是,林建画图的姿势太……太那个了。

为了画细节,他整个人几乎是半环抱着苏雪——因为苏雪刚才为了看清细节,站到了桌子正前方,而林建站在侧面,一只手撑在桌子另一边。

从后面看,就像是林建把苏雪圈在怀里一样。

「你看这个回水通道。」

林建的手臂越过苏雪的肩膀,指着图纸的一角。

苏雪感觉自己的后背僵硬得像块铁板。

她想躲,又舍不得漏听哪怕一个字。

这种技术,国内根本没有!这是无价之宝!

为了国家,为了炼钢……忍了!

苏雪咬着牙,努力忽略身后那个男人的体温。

「那个……林……林工。」

苏雪的声音有点发颤。

「怎麽了?」林建头也不抬,笔尖沙沙作响。

「这个喷头的角度……有讲究吗?」

「有。」

林建停下笔,侧过头。

两人的脸又一次近在咫尺。

苏雪甚至能看到林建瞳孔里倒映着那个有些慌乱的自己。

「孔数和角度,决定了氧气流对钢水的搅拌力度。」

林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磁性。

「太直,容易吹穿炉底。太斜,搅拌不均匀。」

「所以,要用多孔喷头。比如三孔,或者四孔,夹角12度到15度。」

他说着,抓起苏雪的手。

「啊!」苏雪像被电了一下,想抽回来。

「别动。」林建抓得很紧,那是干钳工的手,粗糙,有力,带着老茧。

他抓着苏雪的手,按在图纸上。

「你来算一下。如果炉膛直径是两米,液面深度八十公分,这个夹角到底取多少,才能保证冲击面积覆盖整个炉底?」

苏雪愣住了。

她看着被林建握住的手,又看了看那张复杂的草图。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不是调戏。

这是一种信任。

他在考我。

他在把这个核心技术,手把手地教给我。

苏雪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羞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工程师的严谨。

她反手抓过一支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起来。

「冲击深度L……射流核心段长度……动量守恒……」

嘴里念念有词,笔尖飞舞。

林建松开手,退后一步,靠在窗台上,再次摸出那半截没舍得抽的烟,叼在嘴里。

看着灯光下那个伏案计算的背影,纤细,却倔强。

这画面,真美。

比那个傻大黑粗的火箭炮美多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

「算出来了!」

苏雪猛地直起腰,转过身,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像星星。

「13.5度!如果是四孔喷头,13.5度最完美!既能保证穿透力,又能覆盖炉底边缘!」

她举着草稿纸,像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向家长炫耀。

林建笑了。

他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不错,苏大才女。」

「看来你这洋墨水没白喝。」

苏雪听到夸奖,先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脸又红了。

「那……那个,接下来呢?供氧系统怎麽设计?」

她赶紧转移话题,把图纸往林建面前推了推。

「接下来?」

林建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咔吧咔吧响。

「接下来该睡觉了。」

「啊?」苏雪傻眼了,「这才画了一半啊!关键的阀门组还没画呢!」

「大姐,看看几点了。」林建指了指墙上的挂锺。

凌晨三点。

「明天……不对,今天还得上班呢。」林建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熬坏了谁给我造火箭炮去?」

「你……你这就走了?」

苏雪看着那张没画完的图,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

这就像看小说看到高潮突然断章,简直是反人类!

「林建!你回来!」

苏雪气得跺脚。

林建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

昏暗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对了。」

他说。

「怎麽?肯画了?」苏雪眼睛一亮。

「不是。」林建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缸子,「下次喝水,别用那个缸子。」

「为什麽?」苏雪一愣。

「那是我刚才顺手从车间拿来装废机油的,还没洗乾净。」

说完,林建拉开门,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