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把茶杯放下。放下的时候力度大了一点——茶水溅出来几滴。

」两年。」他重复了这两个字，每个字都像含着碎玻璃。

然后他问了第二个问题：」那如果不修子午仪，从头搞一套全新的丶完全独立的系统呢？」

国防部长接了这个球。他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以前是海军陆战队的，说话像打枪——短促有力。

」可以。」

总统眼里闪了一下光。

」但是——」

光灭了。

」需要至少五年。预算——两百亿美元。」

两百亿。

这个数字在会议室里像一颗炸弹一样炸开了。

要知道星条国一九六四年全年的国防预算是五百亿——两百亿等于砍掉百分之四十的军费来搞这一个项目。

总统靠在椅背上，双手捂住了脸。

那个动作——怎么说呢——不像一个超级大国的总统，像一个被债主追上门的赌徒。

」五年……两百亿……」他的声音从手指缝里钻出来，闷的像从地下室传来的，」等我们搞出来，龙国早就不知道甩了我们多远了。」

没人说话。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在嗡嗡响——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时候格外刺耳。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

商务部长开口了。

这人平时在内阁会议上不怎么说话——主管贸易的嘛，打仗的事轮不到他。但今天他豁出去了。

」总统先生。」

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在雷区里走路。

总统从手指缝里看了他一眼。

」也许我们可以……」商务部长咽了一口唾沫，」向龙国……低头？」

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瞬间降到了零下。

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种目光——像在看一个在教堂里说脏话的人。

总统猛的把手从脸上拿开，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商务部长：」你说什么？」

商务部长的后背出了一层汗——但他已经开了口，退不回去了。

他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们可以……请求龙国恢复北斗信号。我们可以答应他们的一些条件。只要不太过分——」

」低头？」总统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向龙国低头？你让星条国——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向一个——」

他没说完。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这个称号，此刻听起来像个笑话。

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连自己的船在哪都不知道。

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飞机差点飞进别人领空被打下来。

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渔民出海找不到回家的路。

总统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跟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

最后他靠回椅背。

」让我想想。」他说。

三个字。

声音比刚才小了十倍。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让我想想」这三个字，其实就是」我知道你说的对但我还没准备好接受」的意思。

总统不需要想太久。

因为现实不给他时间想。

就在这次会议结束的第三天——龙国自己出手了。

不是打仗。

是递了一张纸条。

准确的说，是通过第三方渠道——瑞士大使馆——向星条国传递了一份口头信息。

信息的内容很短。

短到一张便签纸就写得下。

」龙国愿意恢复对星条国地区的北斗信号服务。」

这句话传到白宫的时候，总统正在喝胃药——那种白色的丶稠乎乎的液体，味道像粉笔灰兑牛奶。

他一口胃药喷在了桌上。

」什么？」

幕僚长又重复了一遍。

总统的眼睛亮了——那种溺水的人看见救生圈的亮。

」条件呢？」他急切的问，」他们要什么？」

幕僚长翻到了纸条的背面。

上面有四条。

第一，星条国正式承认北斗系统的全部智慧财产权归属龙国。

第二，星条国立即停止所有针对龙国的敌对行动——包括经济制裁丶军事威胁和外交孤立。

第三，星条国每年向龙国支付一亿美元的北斗系统使用费。

第四，星条国承诺不再对龙国的卫星技术进行任何形式的逆向研究或仿制。

幕僚长念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

」砰！」

总统一拳砸在桌上。

胃药瓶子跳了一下，差点倒了。

」这是勒索！」他的脸涨的通红，」赤裸裸的勒索！他们把我们的信号关了，然后拿着钥匙来跟我们谈条件——这不是勒索是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确实是勒索。

但确实没办法。

你的船在海上飘着呢。

你的飞机在天上转着呢。

你的渔民在岸上骂着呢。

你的支持率在坑里躺着呢。

幕僚长等总统的怒火烧了一分钟，烧到火苗开始往下落了，才开口。

」总统先生——」他的声音平的像一张纸，」我们来分析一下这四个条件。」

他翻开了提前准备好的分析报告。

」第一条，承认智慧财产权。这个其实不亏——北斗系统确实是龙国造的，全世界都知道，我们承认不承认它也是他们的。面子上难看一点，但实质损失为零。」

总统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从紫红色变成了深红色。

」第二条，停止敌对行动。说实话——」幕僚长压低了声音，」我们现在的制裁和军事演习已经成了笑话。制裁？人家不需要我们的东西。军事演习？我们的军舰在海上转圈找不着北——全世界都在看笑话。停了正好，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总统的脸色又好了一点——从深红变成了正常的红。

」第三条，一年一亿美元。」幕僚长合上了报告，」总统先生，我们现在因为北斗信号中断，每个月的经济损失超过两亿。一年就是二十四亿。花一亿换回二十四亿——这笔帐小学生都会算。」

总统闭上了眼。

」第四条呢？」他问，声音终于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了。

幕僚长顿了一下。

」第四条——不得逆向研究。这一条……确实卡脖子。等于我们以后只能用他们的系统，不能偷师了。」

总统睁开眼。

」但是——」幕僚长加了一句，」协议是写在纸上的。纸上写的东西……以后可以再谈。先把眼前的坑填了。」

这话的意思——懂的都懂。

先签了，以后偷偷搞，那是以后的事。

总统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会议室里的人都不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