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谁要走?(1 / 1)

「几个月前都在传,说叛军要打过来了。一开始没人当回事。

慌是慌了一阵子,可逃难的都是寒山郡外头几个县的人。

我们这是郡城,城墙那么厚,应该没事吧。」

「我不太确定。动过走的念头,妻子也劝我走。

可这半辈子的家业,一走就全散了。不甘心。

想着要走也是孩子们先走,我还能再观望一阵。」

「和我一样想法的人很多。大家都不愿意舍了家业,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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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朝廷发了告示,说击退了叛军。一时半刻打不进来。」

「大家都信了。我赶紧写信让妻儿回来,好在他们没走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方圆翻过一页。

字迹更乱了。墨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赭红,像是蘸了锈水。

「叛军没打进来,可日子一天比一天苦。」

「大家一开始还互相打气。战争嘛,哪可能还跟太平年月一样。

我们捐了钱,捐了粮,能做的都做了。」

「可我发现不对。」

「城里没有伤兵。」

方圆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指甲在「没有伤兵」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浅痕。

钱多多的呼吸重了。

方圆继续往下翻。

「前线的战报全活在告示栏里。除了捐钱捐粮的时候能感觉到叛军还在,

其他时候我根本感受不到这场仗在打。」

「我相信和我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我们开始查。」

「我们开始收集消息。」

「衙门的书吏,每天乾的活跟太平年月一模一样。

我去看过,他们处理的文书数量,和去年这时候差不多。」

「我不懂打仗。但我不蠢。仗打起来了,文书不应该满天飞吗?

徵兵丶调粮丶抚恤丶城防,哪一样不得写文书?」

「我和几个掌柜合计了一夜。」

「得出一个推测。」

方圆翻到这一页的最后一行。

字写得很大,几乎占了三行的位置,墨迹戳破了纸背,透出下一页的影子。

「压根没有叛军。」

五个字。

雾气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回廊檐下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李素心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方圆的衣袖,她自己都没发觉。

钱多多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罗盘上的铜针停止了转动,直直指向册子的方向。

钱多多的目光钉在「压根没有叛军」那几个字上,嘴唇动了动。

「方圆,不会真的没有叛军吧?那寒山郡的战报都是假的?」

方圆摇头。

不是否定,也不是肯定。

他翻过一页。

纸页潮湿,粘在指尖上,得用点力才能揭开。

铁线柳在脑海里摆动着,枝条末梢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散开,照亮了一小片黑暗。

李素心忽然开口:「我们还要看下去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方圆抬头看她。

面纱遮着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里的不安藏不住。

「继续看下去,可能会接触到这件事的本质。」

李素心的话说得很慢。

「而本质,只会带来危险。」

话音刚落,回廊檐下的铜铃响了起来。

叮当。

叮当叮当。

叮当叮当叮当。

响得越来越急,连成一串,不像风吹的,像是有人拽着绳子在拼命摇。

雾气从廊柱间涌过,速度快了不少,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

方圆低头,继续翻页。

手上没停。

他用动作表达了他的态度,李素心有些气恼地看了方圆一眼,

继续看,那你倒是说句话啊!整得怪突然的!

随着方圆的翻页,三人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册子上。

「有了这个猜测之后,我开始更加留意寒山郡的兵马和武者的动向。」

「我发现一件事。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批武者出城。然后,再也不回来。」

「这个发现很隐秘。是我和老王丶老张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的突破口。

衙门不会公布这些,守城的兵丁也只当没看见。」

「这个发现让我们对『没有叛军』的想法有些动摇。

如果没有叛军,为什么总有武者悄悄出城?他们去干什么?去跟谁打?」

「日子一天天过去。」

「直到有一天,隔壁老李跑来敲我的门。」

方圆翻过一页。

字迹在这里忽然变得急促,笔画潦草,有些地方墨还没干就被蹭花了。

「老李是我的老对头。两家铺子挨着,争了十几年的生意。

他跑来找我,说有了一个大发现,问我要不要跟。」

「换作平时我肯定不去。他说什么我都习惯性先打个折扣。」

「可那天不一样。他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一个商人该有的眼神,太亮了,亮得像是刚捡到一箱子黄金。」

「而且日子其实没受太大影响。老婆孩子热炕头,每天还是那样过。

捐钱捐粮大家都习惯了,就当多交了笔税。大部分人已经不想走了。」

「但老李的话像是有魔力。」

「他说他发现了世界的真相。」

「我睡不着了。」

「夜里,我悄悄爬起来,没有吵醒任何人。

老婆翻了个身,没醒。孩子踢了被子,我给他掖好。然后我出了门。」

「街上很黑。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我敲开老李家的门。」

「门一开,我愣住了。」

「王掌柜在。张掌柜在。附近几条街上叫得出名字的掌柜,全在。

老李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看到我进来,一点都不意外。

他冲我笑了笑,说.....就等你一个人了。」

方圆翻过一页。

纸页的边缘被什么东西洇湿过,泛着淡黄色的水渍,

字迹在这一页开头还算镇定,写到后面就越来越抖,

像是写字的人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直到此刻,我才微微有些清醒。」

「我隐隐有预感,今天不该来的。」

方圆的手指在这句话上停了一瞬。

一个商户,半夜瞒着老婆孩子溜出门,敲开老对头家的门,

看到满屋子的街坊邻居,这个姓王的掌柜不是没有警觉,

他是警觉了,但没信自己的直觉。

「但是来都来了。」

「老李似乎拿捏住了我的脾气,斜着眼看我,说,你不会要走吧?」

「我哼了一声。谁要走了?」

「老李哈哈一笑,转身把铺子门关上。门板合拢的声音很沉,落了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