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钱多多的声音从雾气里飘过来，「这又是怎么回事？「

方圆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长刀垂在身侧，刀刃上的灰白色碎屑已经散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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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平得：

「很简单。因为他们在怕。」

钱多多刚要张嘴，方圆冷冷道：「他们在怕我！」

李素心眉梢一挑，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不以为然。

这人之前倒是没看出有这么狂要的一面。

不过转念一想刚才那几刀，福伯断臂之后倒退的那几步，

那些灰白色碎屑在刀锋下剥落的样子，好吧，

她不得不承认，方圆确实有狂的资本。

钱多多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他打量着方圆，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之前那年轻人，话不多，刀很快，

做事有分寸，很少说这种有些狂妄的的话。

尽管这话有可能是真的。

远处雾气又开始聚拢了，从回廊两侧缓缓地压过来，

比方才更浓，带着一股湿冷的丶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凉意。

方圆看着两人，声音沉了几分：

「我知道这么说你们很难理解。但如果你们想活下去，就必须相信我。」

李素心沉默了片刻，双臂抱在胸前：「你说说看。」

方圆多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嘴上说着「你说说看」，可那姿态分明是在等着挑错。

女人在这种时候话最多，越是危急越要争个明白。

他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然后转向钱多多。

钱多多没有犹豫太久，和方圆共事以来，

桩桩件件的事堆在一起，若说方圆身上没点秘密，那才是最大的秘密。

他点了下头：「方圆，我尽量配合。」

方圆回了他一个眼神，好兄弟，关键时刻还得是你！

然后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稳稳地落进雾气里：

「是时候告诉你们我的故事了...」

方圆的语气带着沧桑，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而来，

「其实……我不是人。」

钱多多和李素心同时一愣。

方圆没给他们插嘴的机会，继续说下去：

「传闻有记载，山巅绝壁之上通常生长着一种柳树，

树干如铁丝拧就，风吹不断，刀砍不折。

柳条垂下，能破虚妄丶断附着丶斩无形之物。那种柳树，叫铁线柳。」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而我，就是这其中的一种，最特殊的一种！」

李素心嗤笑出声：「方圆，编故事也要编得像个样子。」

钱多多没笑。

他站在雾气里，看着方圆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方圆那种来去诡异的速度，想起他入职侦查校尉后，

处理黑祸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判断力，想起他每次在关键时刻那种「我就是知道」的笃定。

有些东西，如果只是「天赋好」来解释，总觉得隔着一层。

但如果换一种说法……

钱多多缓缓点了下头，没说话，试图理解方圆话中的意思。

方圆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好兄弟。

这种时候能点头的，都是真兄弟。

是兄弟就来砍我...

方圆默默补了一句。

他转回目光，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一些：

「如果不信，请离开。我说过，这可能是你们唯一活下来的办法。」

他没有再看李素心，目光落在钱多多脸上，等着他开口。

雾气已经蔓延到脚边了，浓得像是一锅正在熬化的米粥，

把回廊两侧的柱子一根一根地吞进去。

远处又响起了脚步声，这回更远一些，也更整齐一些，

像是一支正在整队的军队在等最后的命令。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把腰间那串铜钱攥紧了些，往前站了半步，和方圆并肩而立。

「信。」他说，「你说怎么办。」

方圆嘴角微微一动，转回身，重新握紧刀柄，面向那片正在合拢的浓雾。

李素心偏过头，目光落在钱多多脸上，带着一种「你脑子没坏吧「的审视。

「骗小孩子的把戏你也信？「

钱多多没看她。

他的眼睛还盯着方圆刚才站过的方向，胖乎乎的脸上表情很淡。

「不信你就走。没人非要你信。「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你赖着不走，不就是因为自己也将信将疑么。「

李素心的眉头猛地一拧，像是被人当面掀了底牌。

她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指尖在袖口里搓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

「我只是要判断一下……「

「判断什么？「

钱多多终于转过头来看她，那副常年笑眯眯的脸上此刻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一个外行，根本不知道黑货到底是什么东西。

也永远不了解这东西到底能有多不讲道理。「

一个能百分百解决黑货的人，这个女人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这种人才到底有多难得！

她根本不懂这种人的判断在黑货之中不容置疑的必要！

因为质疑的人都死了！

李素心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接话。

她攥着袖口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又要窜起来，方圆抬了一下手。

「行了。「

声音不高，但两个人都同时闭了嘴。

方圆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经翻了个个。

就在刚才那几句争辩的工夫，他脑海里的铁线柳又亮了。

原本稳稳当当的两个光点，那是属于憨蛋和老三的。

旁边多了两道新的轮廓。

一个大些，圆鼓鼓的，他意识靠过去时能感觉到一种暖烘烘的，

带着点油脂质感的「信任感「。

方圆心里有数了，这是钱多多。

胖乎乎的身子，笑眯眯的脸，这小子嘴上没说什么漂亮话，

但心底的信是他妈实打实的。

另一个光点细长些，挺拔，像一株刚抽条的竹子。

方圆意识靠近时感觉到了一种冷冽的丶带着刺的信任....有，但不全给。

留了一半在自己手里。

是李素心。

这女人嘴上说着「我不信「，可她的光点骗不了人。

只是这两个光点虽然大，却不如憨蛋和老三的结实。

边缘有些虚，像刚糊上去的纸，风一吹就晃。

方圆收回意识，睁眼时目光不自觉地在李素心脸上多停了一瞬。

心里凭空多出了一股亲切感，他知道这是天赋带来的副作用，

但凡信了他丶成了他光点的人，他都会本能地亲近几分。

他没抗拒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