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以文臣首辅、户部、礼部重臣为首的慎战派,却纷纷摇头反对,直言仓促开战乃是自取灭亡。
户部尚书缓步出列,神色忧戚,字字句句皆是务实之虑:“尚书所言乃大义,可臣敢问,如今国库还余几钱?粮仓还余几粟?”
他抬手躬身,细数弊端,句句直击要害:“连年大战,先有殿下与周明对峙拉锯,后有周羽长生教祸乱各州。各州良田荒芜、流民四起,州县吏治残破,商旅断绝。国库早已入不敷出,粮草仅够维持守军度日,军械损耗大半尚未补齐,各地兵马疲敝不堪,亟待休养。”
“如今大周满目疮痍,是大病初愈、需固本培元之态,绝非再战之时!”他语气沉重,“若强行西征,粮草不济、运力不足、民力枯竭,大军深入西州险地,一旦久攻不下、陷入僵持,国内必生哗变,流民作乱、各州动荡,届时内忧外患齐聚,大周将万劫不复!”
礼部大臣紧随其后出言附和:“殿下,名分虽重,社稷更重。周明新立,占据两州沃土,闭关休养、收拢民心,已然站稳脚跟。我军久战疲弊,对方以逸待劳,仓促开战,胜负难料。不如暂弃虚名,隐忍待机,深耕内政、安抚百姓、充盈府库、重整兵马。待国力恢复,再行王师出征,方可一战定鼎,万无一失!”
朝堂之上,两派文武各执一词、针锋相对。
主战派重正统大义、天下名分,惧诸侯效仿、社稷崩塌;慎战派重民生国力、现实利弊,恐穷兵黩武、根基倾覆。双方争执不休、互不相让,激烈辩论之声回荡大殿,却始终无人能说服彼此。
满殿嘈杂争论之中,唯有周宁始终沉默伫立。
他静静听着所有人的争辩,脑海中飞速权衡利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刘永志所言不假——名分即正统,正统即天命。
今日纵容周明立国,便是默许大周分裂,他日唐、魏各路诸侯必然纷纷割据,天下再无大周,他毕生维稳平乱的心血将尽数作废。
可他同样深知户部重臣的顾虑绝非危言耸听。如今的大周,确实早已扛不起一场举国大战。
兵马、粮草、民力、财力,无一不是短板。强行西征,看似大义凛然,实则孤注一掷,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吵嚷许久,朝堂渐渐归于寂静,百官纷纷垂首,静待周宁定夺。
金銮殿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之上。
良久,周宁缓缓抬眼,眸底褪去所有波澜,只剩一片深沉的冷冽与决绝。
“即刻传令。”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严,响彻整座大殿。
“各州驻军严守疆界,清剿境内长生教余孽,安抚流民、恢复耕作、整补军械,全境继续休养生息。”
话音落下,慎战派大臣微微松了口气,以为殿下决意隐忍。
可下一句,周宁的语气陡然凌厉刺骨:
“但,传檄天下,昭告四海——周明割据国土、私建伪朝、分裂大周,乃是叛国逆贼!新周政权,不为正统,不被天下所认!孤,必扫平西疆、收复两州、终结分裂、一统河山!”
“休养,是蓄力,不是苟安!隐忍,是待时,不是退让!”
“待大周元气恢复之日,便是孤西征伐逆、重定乾坤之时!”
一语落定,金銮殿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尽数躬身俯首,心中豁然清明。
大周短暂的平静依旧延续,可这平静不再是无奈蛰伏,而是暴风雨前的蓄力蛰伏。
双帝对峙之势彻底成型,新周与旧周隔疆对峙,天下分裂已定。
偌大天下,自此陷入了一个最为致命、最为混乱的死局——无人能辨,谁才是大周真正的正统。
世人论正统,向来逃不开两样东西:法理名分与民心大势。
可如今周宁与周明各占其一、互持一理,南北各执一词,朝野、士林、百姓、诸侯分裂成两派,天下舆论沸沸扬扬,吵得无边无休。
追溯前尘旧案,一切根源,皆始于当年二皇子周立弑父杀兄、篡逆乱国的惊天大变。
昔日先帝骤崩,并非寿终正寝,而是死于宫变屠戮。
二皇子周立狼子野心,狠绝暴戾,悍然发动宫变,弑君杀父、屠戮宗亲,硬生生篡夺了大周皇权,登临帝位,沦为天下唾弃的逆贼。
彼时,本该承继大统、名正言顺登基的储君——太子周明,身陷乱局、受制时局,被周立的逆党势力裹挟牵制,无力拨乱反正,最终被迫隐忍避祸,错失了继位大典,眼睁睁看着大周正统传承断裂,江山落入弑父逆贼之手。
就在大周社稷濒临倾覆、朝堂血流成河、天下即将分崩离析的绝境之时,是周宁挺身而出。
他以藩王之身,举正义之师,兴兵讨逆,横扫京畿、血战皇城,以雷霆之势击溃周立叛军,亲手诛灭弑父篡国的逆贼,终结了惨烈的宫变乱局。
平定国难、肃清逆党、稳住帝都天靖城、保住大周中枢根基之后,周宁顺势登临帝位,执掌大周中枢正统,手握天下都城、宗庙祖陵、朝堂百官,法理上坐拥帝都正统、宗庙正统、平乱正统。
按理而言,周宁救大周于覆灭之际,定社稷于倾覆之时,当之无愧是匡扶江山的再造之主。
可世事从非非黑即白,正统名分,终究绕不开储君旧制。
周明,是先帝亲立、朝野公认、写入玉牒的大周皇太子。
这一点,天下皆知,无可辩驳。
他从未有错,从未叛逆,更从未参与宫变。当年未能登基,绝非失德失位,纯粹是遭周立宫变乱局所害,被逆贼剥夺了储君继位的权利。
于天下儒生、旧朝老臣、恪守礼制之人看来:大周正统的传承,本就该是太子一脉。
周立是篡逆贼子,得位不正,覆灭乃是罪有应得。周宁平定叛乱,功在社稷,却功不可掩越位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