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066):别有洞天(1 / 1)

绝代枭女 晒台农夫 3071 字 25天前

“娘……”

倏忽之间,兰子脱口而出,然而这一惯常拖声的尾音还没收住,她就觉得不对。

一睁开眼,一副最熟悉不过的景象突然涌入眼帘,让人实在不能不生错觉。

一张慈祥和蔼的面庞,俯就在自己的上方,几乎可说是脸对脸,眼对眼。然而脑子里却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不对,已经跟老夫人失散好多日子了。

果然,那是一张看似有点熟悉却又完全陌生的脸。关注的目光,期待的笑意。

关键是那种神情,太叫人感到熟悉了。不过若非定睛细看,却也容易当成老夫人。那身形倒是跟老夫人有点相仿,只是样貌看上去更年轻更姣好一点。

关键的是她的脸上没有那种有如面网遮盖一般密布的皱纹,而老夫人脸上的纹理如同刀刻一般清晰而又细密。

那人倒是一身宫娥装扮,宽额盘脸,仪态端方,直是一位未着凤冠霞帔的贵妇。

大概是一声娘唤惹出来的祸,只见那女人浑身都在觳觫,满蕴的眼泪慢慢溢了出来。莫非她也希冀这样的场景,抑或也有一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闺女?只见那紧抿的双唇快速翕动,微凸的下巴尖里仿佛钻进了只虫子不停地跳动。

多么熟悉的场景,曾几何时,兰子常常在这样的俯视中醒来。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记忆,兰子想不伤感也不行,两滴清泪很不争气地从眼角沁出,慢慢地滑向枕头。

胡床,纱帐,绵席,素被,软枕,香囊,敞室,亮窗,雕梁画栋,书画缀墙。所有的一切,都远胜于自己原来龙山的家里,莫非真是到了传说中的皇宫?

床头床脚都有宫娥,门里门外都有太监。对了,正是他们刚才都不愿搭理自己,现在却一个个毕恭毕敬地垂手而立。

自己身上的衣裳也给换了,一身纨素亵衣,质地细腻得如同自己从前的肌肤。只是现在的皮肤都快对不起这片绸缎了,这都是这数十天风吹日晒的印记。

身上也已经沐浴过了,只是这种芬芳太过浓郁,自己不怎么喜欢。头发也好久没有这么丝滑了,还有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味。看来这头油的调法,倒是跟老夫人如出一辙。

“这是在哪里?”

“台城……”那人很识趣地收起身子,不再那么挨近她。

“台城?!”兰子依稀听过这个名字,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不错,建康台城……”

兰子像被什么毒虫猛蛰了一口,突然熬不住痛似地绷直半个身子。

“莫非这里真是京城皇宫?!”

兰子突然想起盼儿曾说过,建康最尊贵的地方就数台城,那是皇宫的所在。

“可以这么说……”那人笑微微地应道,仿佛是在哄一个孩子。

“照您这么说,我已经到了建康?!”

兰子猛然坐了起来,一把抱住对方的胳膊。一脸错愕,连呼吸也变得紊乱起来。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建康,要到建康又有何难?”说话拐弯,态度慈和,看样子是个优婆夷,大凡向佛之人才喜欢说话带点禅机。

“真的吗?!”兰子突然跳下床,冲向门口。

一件亵衣遮体,双足完全光赤。数十日的荒滩苦挨,所有的闺阁仪态早已丢弃。那些宫娥太监见了,都拚命忍住不笑。兰子根本不管,她最想知道现在究竟身处何地。

展目一望,屋宇,楼廊,院墙,花木。环顾四周,依旧是那日在山顶上的所见,只是角度不同而已。当目光始终被那些已经有点熟悉的一圈悬崖统统挡住,她的心又沉下去了。

“你是在骗我?!”最后的目光停在那个女子身上,人家早已悄悄地站在她的身边。

半夏襦裙,藕臂微抱,富态之中不乏雍容,端庄里面透着矜持。

“那你见过皇宫吗?”那人并没因为兰子的无礼而变色,只是微微一笑。

“没有……”

“那你见过台城吗?”

“没有……”尽管兰子心里一千个不情愿,一万个不乐意,可面对一张始终不缺和柔的面孔,也就不好意思过分作色,再说人家的气势也由不得你轻率。

“那么你算到过建康了?”

“这……算到过也算没到过……”

确实兰子是进了建康城,可是甫一落脚就被不明不白地掳走了。对方不会不知各种曲折,此番说来应有挖苦之意。她不禁好好地端详了一下对方,点漆似的瞳子里满是质疑。

“莫非真是你把我掳来的?”

“掳来?”

“从建康到这儿?”

“这很重要吗?”

此人的气质远胜老夫人,天生贵相,若是跟赵瑾身边的那位小乐站在一起倒像母女。

“你为什么要抓我?”

尤其联想到那小乐,兰子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老身说过是老身抓的你了吗?”

“那究竟是谁?”

“还是那句话,这很重要吗?”

“你说,为什么要把我抓到这儿来?”

兰子不想跟她纠缠,她只需要最直接的答案。

“同样很重要吗?”

“这也许对你不重要,可对我很重要……”

明知故问,让人不禁为之气结。

“是吗?”

“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为什么你们要来管我的事?”

“好吧,那你可不可以告诉老身,你自己究竟有什么事?”

和蔼之中带点倨傲,亲切里面透着不屑,这比直接恶言相向更是让人难堪。

“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怕是说不出来吧?”

“我有什么说不出来的?!”

“那你说……”

“我……我为什么要说?”

“要不要老身来替你说?”

“你……你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也很怕老身说?”

“我真是不明白,咱俩素昧平生,你平白无故地掳掠了我,还得听你大放厥词……”

“看来你还是执迷不悟,前番那点磨砺怕是不够……”

什么磨砺?莫非就是前些日子在海滩荒野所受的折磨?

“我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一想到那种近乎被人虐玩的日子,兰子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说实话,只怕老身自己也不算太明白,只是觉得你应该再多受一点磨砺……”

“我需要磨砺,得由你来决定?”

“因为你需要?”

“凭什么?!”

“凭什么呢?”

对方沉吟着,像是在寻找答案。但在兰子看来,这种慢条斯理跟前番躲在畜生背后折磨自己的那种恶劣毫无二致。

“平白无故,莫名其妙,真是不可理喻……”

兰子心说你这人长得倒算雍容端庄,温文和柔,怎么说起话来这么不靠谱。

她再次爆发了,冲着对方骈指直吼。

“如果老身说,老身这是在救你呢?”

然而对方只是笑笑,摇了摇头。

“救我?!”

“老身给你说个故事如何?”

“哼!”

兰子心说狗嘴里蹦不出象牙来,只求你少讽弄一点人就行。

“有个姑娘想去京城,只缘她已经知道自己是皇族血统,嘴上不肯承认,心里却一个劲儿想认亲归宗。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是人之常情,自也无可厚非。可真让她到了,人家宗正卿就尴尬了,这宗谱该如何排?排高了,跟母亲成了姊妹,排低了,跟父亲又要隔代,你叫人家如何处置才好?”

“别说了,我早就不想去建康了……”

兰子最不想听这个了,嚷嚷没完就已泣不成声。现在人人都把这个当成了她与生俱来的罪孽,连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找不到。如同黥刑一样,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在任何时候都可以随意提起来羞辱她。

“郡主差矣……”

“郡主?!”

“若是建康容得下你,一个郡主身份还是不会少的……”

要说这也不错,无论王爷之女,还是公主之后,一个郡主封号还是不会少的。若是皇上还有特别恩惠,就像小乐的主子一样,一个公主封号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我……我根本不在乎……”

兰子有点声嘶力竭,只觉得对方的每句话都像尖刀一样不停地在扎她的心口。

“那郡主你又在乎什么?”

“我……我什么也不在乎……”

说实话,兰子自己还真没有想过这些。在乎赵瑾?在乎老夫人?在乎芳儿?还是在乎其他什么人,可人家好像问的不是这些。

“这可能吗?郡主。哪怕是个乞丐也有自己的身份,街上如果走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跟乞丐毫无分别,却说自己不是乞丐,是不是该叫人起疑了?”

“我不是郡主,我也不是乞丐……”

兰子自己也听得出自己的辩解十分苍白,可她实在不愿由着对方咄咄逼人。

“呵呵,郡主,你以为你的身份是你自己说了算的吗?”

“这是我的事……”

“一个郡主跑到皇城去认亲,却对人说我不是郡主,请问别人会怎么看?老身想别人一定会问,那你来建康究竟想干什么?又想找永兴公主干什么?”

“我……我真的不想再去建康……”

兰子泣声说道,自己也听得出自己的声音里面充满哀乞。

“那你又千方百计想进到这山中的台城来干什么?”

“我只想知道究竟是谁把我弄到这修罗岛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