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微微一怔。
孔璃缓缓收回远眺长街的目光,神色淡静无波:万宝盟做的是互利买卖,从不替旁人定夺机缘。
典籍送出,人情敲定,往后这位田长老能否寻齐灵材、炼出玄元秘宝,皆是他自身造化,与万宝盟无关。
她话音微顿,眸底浮起一抹深谙算计的浅淡笑意:
若是他炼制失败,我们不过舍弃一卷库中蒙尘、无人可取的古籍,白白收下一尊元婴修士的人情;可若是他一朝炼成……
孔璃没有继续说下去。
侍女却已明白其中分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若田易日后真能炼成玄元秘宝,那今日这份人情,便远不止一卷典籍的价值了。
孔璃拢了拢袖口,淡淡道:
玄天城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意外。与其把宝物锁在库里落灰,不如送到有可能让它重新现世的人手中。
她转身往楼内走去。
说罢,她转身迈步重回楼内,语声轻落:
传令下去,田长老今日入库择宝、受聘盟内客卿一事,不必遮掩,尽数传开。
我要城内各方势力皆知,万宝盟再添一尊元婴战力。
属下遵命。侍女躬身领命。
另一边,田易离开万宝楼后,并未急着回洞府。
玄天城长街之上人流渐盛,晨光照在两侧楼阁飞檐上,映得满街灵光浮动。
异族商队牵着鳞甲巨兽缓缓穿行,车辇上覆着黑布,隐约有草木灵香从缝隙中散出。
几名散修围在路边摊前低声讨价还价,偶尔提及拍卖会北荒来客元婴前辈等字眼,又很快压低声音。
田易混在人群中,气息收敛,袖中那枚玄元秘宝炼器术玉简微微发凉。
他一边走,一边将玉简中所载诸般秘宝在心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沧溟印、太阴镇魂幡、无相天罗伞、九霄雷玺......
每一件都威能惊人,无论练成哪一件,都可以补足他一直以来法宝不足的短板。
怀中的龙王珠忽然轻轻一震。
叶凌尘懒洋洋的声音传入耳中,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意味。
田老弟,我发现你这人平日看着稳重,真见了好东西,也免不了被威力迷了眼。
田易脚步未停,传音道:叶兄何意?
何意?叶凌尘轻笑一声,
你方才看那几件玄元秘宝,眼神可不像往日那么淡定。
尤其那九霄雷玺,怕不是已经在心里想好日后如何引雷轰人了吧?
田易神色不变:此宝确实合用。
合用归合用。叶凌尘啧了一声,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可你只看至宝威能,却忽略了炼制门槛。天罚雷石、九天雷髓、紫霄玄金、雷劫木心……任意一样主材,都是下界绝迹之物。寻常元婴穷尽千年游历,都寻不到分毫踪迹。
语气末尾,又染上惯有的调侃:
你哪里是选本命法宝,分明是挑了一幅遥不可及的大饼,看着绝世无双,根本无从入手。
田易闻言收回神识,唇角微微一动,却并未打算解释什么。
珠内的叶凌尘敏锐捕捉到这一丝笑意,反倒一愣:你笑什么?
田易没有作答,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龙王珠,音色平稳温润:
叶兄,长生土我已经拿到手,归元水也足够稳住你的元婴本源。如今机缘齐备,该着手为你重铸肉身了。
叶凌尘原本还倚在珠壁旁,脸上挂着几分调笑。
可听见长生土三字,那笑意一点点敛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元婴之体。
这具尺许高的虚影,比先前凝实了不少,可再如何凝实,终究不是血肉之躯。
没有心跳,没有体温,也没有真正立于天地之间的重量。
他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太久。
久到连他自己都几乎习惯了寄居龙王珠,习惯了隔着一层珠壁看外头的天地,习惯了用玩笑遮掩那点不愿示人的狼狈。
如今田易告诉他,归元水有了,长生土也有了。
那场看似遥遥无期的交易,终于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叶凌尘沉默良久,才低低笑了一声,音色复杂难言。
田老弟,你这人……
话说一半,调笑之语尽数堵在喉头,终究没能说出口。千言万语,只剩心绪翻涌。
田易察觉他情绪低落迟疑,轻声传音:怎么了?
没什么。叶凌尘迅速敛去心底纷乱,强行扯回散漫语调,只是声线比往常轻软许多,
只是你做事太过利落,利落得让人猝不及防。
田易有些奇怪,反问道:你不是一直盼着重塑肉身?
自然是盼的。
叶凌尘抬眸,透过珠体望向田易那张俊逸的脸庞,眼底出现欢喜之色。
可欢喜之下,又缠裹着挥之不去的怅然、不舍与隐秘动心,心绪纠葛矛盾。
有了肉身,他便能挣脱宝珠禁锢,可临风赏月,可饮酒游历,可亲手触碰万物。
不必依附宝珠灵气苟活,不必永远躲在田易怀中,做一个依附旁人的寄居者。
这本是他求之不得的结局。
可笑意浮上眉眼,又缓缓淡去。
水光倒映他元婴面容,落寞藏得极深。
只是……算了,无碍。
那句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话,终究被他压回心底:
一旦拥有肉身,往后,便不能再这般名正言顺、寸步不离地赖在田易身边了。
叶凌尘语气看似轻松随意,可那份藏在欢喜之下的失落、贪恋与不舍,直白又清晰,根本未曾掩藏彻底。
自叶凌尘寄入龙王珠以来,二人朝夕相伴,无一刻分离。
田易历经凶险抉择、独处沉思之时,珠内的他始终相伴左右;
叶凌尘落魄苟活、四顾无依之时,也唯有田易为他信守承诺,拥有实力之后,便为他寻齐塑体灵材。
这份毫无缝隙、旁人插不进来的相伴依存,早已刻进叶凌尘的心中。
重塑肉身是成全,是圆满,可同时,也是二人相伴时光的落幕。
天大好事之下,各有心事,各有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