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老木匠这个鲁班术有什么用。
老木匠说,这个治病害人都有一套,像我这样摔伤了的,喝了那碗落了天医符的酒,睡上一觉,只要床头三盏灯不灭,那就死不了。
我很好心提醒他,卖草草药那个老头还说我只要醒了就死不了呢......
而且,我现在其实也还没死,他不用那么担心要浪费木料给我做棺材。
另外,喝了一大口酒,除了喉咙到肚子火辣辣的,头更晕了一点之外,我还是疼。
老木匠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喝了一口碗里的酒,发现和平时的酒比起来确实没什么不一样。
他皱起眉头,“龟儿子......难道我记错了吗?”
老木匠说,他当年就是偷奸耍滑,学艺不精,他的师傅瞧不上他,没教他鲁班术,就这点东西,还是他偷偷跟他师兄学的。
老木匠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可能确实是他记错了。也许不是点三盏灯,该是五盏?又或者画符的时候,最后那一笔可能是撇,而不应该是捺?
老木匠絮絮叨叨说着。
他说,他虽然没学会鲁班术,但是他师兄是学到家了。
他说,他的师傅偏心,就觉得他师兄踏实肯干,其实那王八蛋师兄背后偷师傅的酒喝,然后掺水进去,师傅根本不晓得。
他说,他其实不恨师傅,只是恨自己那时候小,太不懂事。
他说,他的师兄很厉害,给人家做了棺材,要不了几天那家就得死人。不像他,打口棺材摆了那么久了都卖不出去。
他说什么,我已经记得了。
我头晕得厉害,恍恍惚惚睡了过去。
............
接下来的日子,我挺高兴的。
大部分时候我都在床上躺着,除非老木匠实在忙不过来,让我靠在床头帮忙雕点木料,其他大活儿都是老木匠自己干的。
要是早知道摔一下就能有这种好事儿,我五岁的时候就该去修屋顶的!
春桃每天都会来看我。
她有时候会带把路边采的酸浆子草,有时候会在衣服口袋里藏一把蛇泡果子,来看我的时候就偷偷塞到我手里让我吃。
酸酸甜甜的,真好吃。
但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现在只能躺在屋里,吃饭的时候,都是老木匠没好气地做好饭,舀一碗放我面前,鼓起个眼睛喊我:
“来,先人!窝秋利,胀死你龟儿子。”
然后他就坐在堂屋里吃饭,像个门神一样堵着门。
春桃每次端着碗过来,看到他转头就跑。
我有些想春桃碗里那凉拌红苕尖了。
............
屋顶那个缺口,最后是老木匠自己修的。
他一边修,一边骑在梁上骂我。
倒不是老木匠勤快了。
是春桃的奶奶找上了门。
她说,这木房子租给老木匠的,我给弄坏了,那也得老木匠赔钱。
她说,这木房子他们一家住了几十年,咋就没漏雨?我们住着漏雨那也是我们弄坏的,得赔钱。
她说,春桃那个赔钱货,经常偷家里吃的给我,家里不见了好多东西,这些都得赔钱。
老木匠气得差点把春桃奶奶塞进堂屋屋檐下那口棺材里。
之所以最后没这么做,大概是老木匠觉得那棺材贵,舍不得吧。
最后,老木匠赔了春桃奶奶二十块钱,还得按照春桃奶奶的要求,得把房子修好。
不然,她要的那可就不止二十块钱了。
二十块钱,已经很多了。
老木匠做的小凳子,赶集的时候卖出去,也才卖几毛块多钱一张。
春桃爷爷一直缩在砖房屋檐下没说话,看着春桃奶奶叉着腰骂街一样来找老木匠要钱;
看着春桃奶奶打败老木匠后得意洋洋地揣着钱回去;
看着春桃奶奶回去后抓着春桃的头发按在地上打,一边打一边骂她赔钱货。
他抽着叶子烟,什么都没说,沉默地像个死人一样。
老木匠修完房子,骂我也骂累了。
这天老木匠估计确实是累了,做饭做得比较晚。
晚上,我俩点着煤油灯吃饭的时候,我老忍不住偷偷看向门口,隔着黑漆漆的天,看砖房屋檐下。
老木匠一巴掌扇到我背上,看我傻愣愣的样子,最终叹了口气。
他说,木匠有手艺在身,走哪都饿不死。
他说,木匠再有手艺,走哪也都被看不起。
他说,你好好学手艺,以后出师了自己挣钱了,才能娶媳妇儿。
他说,你别去找春桃了,你找一次,她被打一次,你到底是对她好还是害她?
我没有太听懂,但是我记住了老木匠说别去找春桃了,她要挨打。
我也记住了老木匠说,学了手艺,有钱了才能娶媳妇儿。
那晚上煤油灯烟子很大,碗里是焖的红苕饭,老木匠抠了一坨豆瓣酱在饭上面当做菜。
我的碗底有个鸡蛋。
老木匠的没有。
我想,春桃应该也没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