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春桃家很热闹。

听到春桃家的事情，借钱给春桃老汉儿修房子的那些亲戚都找上门了。

要钱，要个说法。

人多了，春桃奶奶再撒泼打滚也没有用。

最后还是一直缩在屋檐角落的春桃爷爷站了出来。

他说，这个钱，他们家肯定会还的。

如果不行，他们就搬回木房子去，这个砖房子卖了抵债。

我很紧张。

如果他们要收回木房子，那老木匠和我不是就只能被撵走了？

那我不是就见不到春桃了？

老木匠和我又能去哪里呢？

我不想走。

我想帮帮春桃。

那天晚上，我主动给老木匠倒好了酒。

我还没开口，老木匠就已经猜到了我想说什么。

老木匠抖抖嗦嗦从他枕头下头摸出一把零零碎碎的钞票，递给了我。

“娃儿，我们有手艺，吃得起饭。但我们手上也没得几个钱。这几年，也就只存下来这百十块钱。”

“春桃他们屋头修房子，差人家的账，还差得多，这点钱也顶不到啥子事。”

“你如果要，你就拿去给他们嘛，就当我们两爷子提前给的房租。”

“我老了，也住习惯了，懒得搬。”

我接过钱，结结实实给老木匠磕了个头。

我说，“师傅，以后你死了，我还是给你打个好棺材。”

老木匠气得又要揍我。

不疼。

我笑得很开心。

............

那天晚上我陪老木匠喝了点酒，醉醺醺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我甚至没顾得上喊老木匠起床，直接跑去了隔壁找春桃。

春桃奶奶看见一个人冲进家门，以为我也是要债的，当场又要在地上打滚。

看清楚是我，立刻换了张脸骂了起来，问我要咋子，问我吓她干啥子。

我到处看了看，问她，春桃是不是打猪草去了？

她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半天，摇了摇头。

她说，春桃昨晚上给他们说，屋头没得钱了。欠账还不起，也没钱给她老汉儿修个坟。

春桃说，她想进城打工挣钱。

春桃奶奶最开始不同意，怕春桃像她妈一样跑了。

最后是春桃爷爷做了决定，同意了这件事。

天还没亮，春桃就带着几件衣裳，带了五块钱，摸黑去镇上赶车子去了。

我脑袋嗡嗡的，转头就跑。

我疯了一样地朝镇上跑。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跑得嘴里全是苦涩的唾沫，我跑得嘴角像当时被毒死的瘟桑一样全是口水泡泡。

我在等车的镇东头找了一圈又一圈。

我没有找到春桃。

我一直等到天黑，等到人都走完了，才走了好远的路，回了木房子。

老木匠很久没做饭了，今天我不在，他一个人做了顿饭。

看到我回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招呼我吃饭。

我抱着碗，吃不下，眼泪大颗大颗地落。

我把钱还给了老木匠，给他说，要给春桃家钱的话，他自己去给。

那天晚上，我又喝醉了。

喝醉了，我哭没有？

我不记得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要债的人又来了好几次，掏光了春桃奶奶藏了大半辈子的钱。

但还是差很多。

春桃爷爷出面，找了春桃的二伯。

他说，春桃老汉儿没了，春桃是个姑娘，迟早也是嫁出去的，屋头的东西，和春桃没得关系。

他说，让春桃二伯帮忙还钱给债主们，这个砖瓦房，等他们两个老的走了，就给春桃二伯。

春桃二伯没答应。

因为他家里也拿不出那么多钱还修房子的债，如果有这么多钱，他早就自己修房子了。

但最后，春桃二伯还是给了一部分钱，先安抚了债主。

他也和春桃爷奶说好了，他只有这么多钱，剩下的账，等春桃挣钱了再还给他们；

如果以后春桃也还不起，那等他有钱了来还，但这样，砖瓦房就得给春桃二伯家。

春桃家安静了下来。

瘟桑没了，春桃妈老汉没了，春桃也没了。

我一天天都在做活儿。

一点都不想空下来。

我想多做点活儿，多做点东西，多卖点钱。

万一......

万一春桃用得上呢？

............

一个多月后，春桃托了个姑娘带回来十多块钱。

她说，春桃在城里给人当保姆，包吃住，日子过得比在乡下好，让春桃爷奶放心。

春桃奶奶拿着钱，反复问那人春桃一个月能挣多少。

春桃爷爷缩在墙角抽着叶子烟，眼里空荡荡的。

在那人走的时候，我追了出去。

我小声问了他，春桃在城里哪里？

那人看了我半天，说春桃在城北当保姆，但是其他的，春桃不让她给其他人说。

我点点头，记了下来，继续回去干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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