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带着我在这里待了十几二十年年，这是第一次我和他出远门。

老木匠说，他师兄应该还在原来那。

一个，叫罗场的地方。

我没听说过。

但老木匠想去，我就帮着问了。

问了镇上的干部，说是有点远，坐车都要折腾一天。

我还是陪着老木匠去了。

一路上，老木匠晕车，吐得稀里哗啦的。

我也晕车，但没那么严重。

到罗场，下车了，老木匠看着这地方眼睛里全是泪花花。

他凭着记忆找路，我用嘴巴问路。

最后，找到了他记忆里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山坳口，修了一条公路，房子那些早都变了。

站在路口，老木匠有些迷茫。

他记不得路了。

............

我把老木匠放在路边一个大娘家的坝子里，让老木匠在人家屋檐下歇着。

我按之前那些人给春桃二伯出的主意，去找了派出所。

派出所带我去找了村长。

村长反复问了我很多问题，最后才说，村子里原来是有个木匠，但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村长说，那木匠没的后人，他的房子被他亲戚侄儿那些占了，问我要不要去见嘛。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觉得，老木匠应该不认识这些人。

老木匠只是想看看他师兄而已。

我也不喜欢像春桃二伯那样占人家房子的亲戚。

............

村长在收了我给的五块钱后，喊了他小孙儿带我们去看老木匠师兄的坟。

路上，我买了香蜡纸钱，也给带路那小娃娃买了块搅搅糖，拎着东西，去接了老木匠。

老木匠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嘴唇抖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走了好长一段山路后，我们来到了老木匠师兄的坟前。

老木匠看见墓碑上的名字，哭得泣不成声。

他说，这就是他师兄。

他说，他师兄跟着师父改的姓，姓巫。

他说，师兄啊，你咋不等等我啊。

我也在哭。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我点好香烛，给老木匠的师兄烧了很多纸钱，给他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老木匠哭得眼睛都睁不开，靠着墓碑，烧着纸钱，絮絮叨叨说着。

说着过往，说着这些年。

很久很久。

最后，是我背着已经没力气的老木匠下的山。

下山的路上，那小娃指着远处一个房子给我说，他爷爷说，那就是以前巫老头住的房子。

那房子也是砖房，但看着是后来翻新修过的，不知道原来是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巫老头住了多久。

希望，他能比春桃老汉儿住得久一点吧。

............

我们回了自己家。

老木匠从下山以后就一直很沉默。

日子依然在继续。

我每天干活儿。

老木匠多了个事情。

他找来一些好木料，雕着一个个人像。

我问他这是什么。

老木匠说，小时候听他师傅给师兄说过这个。

这是鲁班术的一种。

把去世的人雕成人像，木料越好，雕得越像，那人就越有可能被叫回来附在这木雕上，把木雕放到枕头边，梦里就能再见到那人。

老木匠说，他想他师兄了。

我没说什么，继续努力干活儿。

遇到有好的木料，我就留下一截，给老木匠。

............

我三十了。

有人来找老木匠，想给我说亲。

老木匠都让我自己看着办。

我都拒绝了。

我的心里只有三样东西。

木工活儿、老木匠，还有春桃。

装不下别的。

老木匠时常叹气，说我就是个痴儿是个憨包。

我觉得他没说错。

但我觉得，我也没错。

............

那天晚上，老木匠兴致很高。

他喝着酒，吃着他最爱的大肥肉，掉了好几颗牙齿的嘴吃得吧唧响。

他给我说他小时候，那些我听了无数遍的故事。

他给我说我小时候，那些我调皮捣蛋的故事。

但我觉得他是编的，不然，我怎么不记得这些事情了。

吃饱喝足，老木匠抱着他雕得最满意的一个枣木木雕，沉沉睡去。

我收拾着桌子上的残局。

等收拾完，我打来一盆温水，准备给老木匠擦脸擦脚的时候，才发现，老木匠，再也不会醒来了。

他带着淡淡的笑，身体冰凉。

那个木雕就那么轻轻靠在他身上。

我想，是老木匠的师兄来梦里接他了吧。

............

我花了很多钱，给老木匠办了一个盛大的葬礼。

老木匠那个放了二十多年充当手艺门面的棺材终于用上了。

那口棺材每年都要上一次桐油，棺材四角和棺盖更是在这些年里被我雕了无数寓意吉祥的浮雕。

每个来我们这里买东西的人看到这个棺材都忍不住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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