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王府车队抵达太原城中的王府。
太原府中一些惯会来事的官员,早早就为惠王的到来做足了准备,凡是想在惠王跟前露个脸和攀个交情的,拜帖早已如雪片般递进王府,只求能得惠王召见一面。
赵识抵达封地后,翻着那厚厚一沓求见者的名录,与萧嫣商议着挑拣着见了几位,其余未曾得见的,萧嫣一一备了薄礼送去。
消息传到信国公府时,已是两日之后。
冀州,刘家。
刘誉将三个年长的儿子唤到跟前,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神色思量,显然是有心要提点几句。
王府与他们信国公府相距不到百里,说起来算是近邻。这些日子,并州那边的官员们为迎接惠王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冀州这边想与惠王攀上交情的官员也不在少数。隔壁冀州刺史府的方大人,昨日还遣人来问要不要一道递个拜帖,结伴去太原求见惠王。他笑了笑,婉拒了。
信国公府一无人马,二无财力,在朝廷不站队不掺和几十年,偏安一隅以求保身;而他刘誉不过是冀州清河一个徒有虚名的闲散国公,结交惠王,于惠王而言,能得到什么益处?于国公府而言,又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就算有朝一日,惠王果真荣登大宝,难道还能就因为他们刘家彼时未跟风巴结,就给他们治罪不成?
说得再难听一点,什么从龙之功,他们刘家对此嗤之以鼻。当初赵氏开国,他们刘氏共享了多少情报,出了多少财力物力,难道不能算是从龙之功?结果呢?赵氏坐稳江山之后,不过只是赏了他们一个冀州的闲散国公,世代相袭,有名无实。
刘誉轻哼一声,语气淡然中透着孤傲与冷峭:“无论日后是哪一方在斗争里胜出,左右都动不了我们信国公府的根基。我刘家要做的,不过是在大局既定之后,为胜者喝彩,必要时再讨几门锦上添花的姻亲。这个关口,动不如静。动则伤,不动则不伤。”他说着,神色逐渐凝重,声音也沉了几分:“示好之事做得太早,未必就是明举。皇上龙体安康,春秋正盛;太子就算再庸碌无能,也占着嫡长的名分,而惠王再有声势,说到底也只是臣子。皇上若真有废太子之心,这么多年早就动手了,又何须等到今日?”
“所以这风云到底如何变幻,谁都说不准。此时若是急着去投诚示好,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结党营私的铁证。圣心难测,这些动作万一传到皇上耳中,皇上会怎么想?”
“子端、子慎、子昀。”刘誉依次唤了三个儿子的名字,深邃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为父与你们说这些,你们可听懂了?”
三人齐声应是,声音恭敬而沉稳。
刘子端作为长子,率先道:“父亲教诲,儿子铭记于心。咱们信国公府能屹立百年,靠的是不轻易站队、不贸然出头。惠王归藩,并冀两州官员趋之若鹜,咱们冷眼旁观便是。待风向明了,再动不迟。”
刘誉微微颔首,目露几分赞许。
刘子慎见状,接口道:“儿子以为,父亲方才所言‘动不如静’四字,正是眼下最要紧的处世之道。不动便不会出错;不出错,便无人能挑咱们的错处。咱们只需守着冀州这一亩三分地,把分内之事做好,如此谁也挑不出理来。”
刘誉眼中欣慰更甚:“不错,咱们信国公府不缺冲锋陷阵的猛将,缺的是这份持重守成的清醒。”
他目光一转,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三子身上。
“子昀呢?”刘誉的声音放缓了些,几分探究,几分忖度,“子昀有什么想法?”
刘子昀抬眸,神色平静如水,只是那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垂下眉眼,不疾不徐道:“父亲所言,字字珠玑,儿子受教。”
稍作停顿,他抬起眼,淡淡说道:“只是儿子在想,父亲方才说的那些话,若反过来看,是否也意味着另一个道理?儿子以为,有些事,即使不做,也未必就能置身事外?”
刘誉眉头微挑,似是对他这话颇感意外:“哦?接着说下去。”
刘子昀道:“惠王归藩,并冀两州官员纷纷投帖,唯独咱们信国公府按兵不动。这固然是持重之举,可落在旁人眼中,会不会被理解为另一种‘表态’?”他话语淡然,与年纪不甚相符的沉稳与洞彻,直令身侧两位兄长侧目而视。
刘子昀:“所谓不站队,其实本身就是一种站队。咱们不动,有人会觉得咱们忠厚持重,但也有人会觉得咱们是在观望风向,是在待价而沽。”
刘誉缄口不语,眸光变得幽深晦涩。
刘子昀说完这些,不再多言,他垂下眼眸,恢复了那副恭顺沉静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番话语只是随口一提的浅见。
书房中一时静了下来,良久,刘誉轻笑一声。
“子昀看得,要比为父更深一层。”刘誉语意沉凝:“不过眼下,咱们信国公府,还输得起‘观望’二字。至于以后……”他没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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