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正中央。
魏景元双膝跪地,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滚烫的青石板路上。
春阳灼人,晒得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月白锦袍的膝盖处洇开两团灰痕。
街旁茶肆酒楼的窗格后探出无数双眼睛。
有看戏的,有幸灾乐祸的。
也有昔年受过太傅一系恩惠,而今兔死狐悲的。
纪黎明掀开车帘一角,那道素白身影便撞入眼底。
魏景元抬着头,目光直直望向马车方向,嘴唇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真切,但纪黎明能猜到他大约在说那两个字:
“殿下”。
原剧情里,魏景元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
每当他在朝堂上惹出祸事,便会褪去华服、摘掉玉冠,以一身素白到祁昭面前长跪不起。
第一次是为户部银库亏空,他跪了三个时辰,祁昭心软替他担了。
第二次是为私放盐引、纵容族中子弟圈地。
他跪了一夜,淋着秋雨发了高热。
祁昭连夜请太医救治,事后也不过训斥几句了事。
第三次、第四次......
直到最后一次,他借公主之势登临相位,转过身便将祁昭手中兵权与户部权限一步步蚕食殆尽。
而如今,不过是他的头一回。
纪黎明放下车帘,偏头看向身侧的祁昭。
她面色平静,眼神淡淡的,像在看街边一棵无甚特别的树。
“殿下,若臣所料不错,魏公子此刻跪在此处,大约有三层用意。”
纪黎明开口,语速平缓。
“说。”
“第一层,他要在满城百姓面前做出一副被冤枉的姿态,让世人觉得太傅一案另有隐情、魏家是被构陷的。”
“如此一来,即便圣上定了案,朝野舆论也会替魏家留着翻案的余地。”
祁昭没有应声,但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第二层,他赌殿下还念旧情。”
“毕竟他在殿下身边走动数年,虽无实功,但到底常有往来,人非草木,他赌殿下不忍看他这般狼狈。”
叩击声顿了一瞬。
“第三层......”纪黎明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他在赌臣会拦着殿下。”
“若臣出言劝殿下不要见他,他便有了由头,说臣擅权专断、从中挑拨,说臣寒门出身心性狭隘,容不下他这位旧日之交。”
车帘外传来魏景元嘶哑的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些:
“殿下!臣有肺腑之言要说!只求一炷香的时间!”
街旁的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
“魏公子也是可怜,太傅犯的事,他一个年轻后生能知道多少?”
“可怜什么?你没听说那二十万两银子都进了太傅府私库?他魏景元锦衣玉食这些年,花的每一文钱都沾着民脂民膏!”
“可...到底是世家公子,一朝落魄成这般模样,殿下竟连一面都不见,未免也太......”
话没说完,便被旁人拽了袖子:“你不要命了?敢议论公主殿下?”
纪黎明把这些细碎的声音尽数收入耳中。
他抬眼看向祁昭,等待她的决断。
祁昭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弧度极轻,带着一种纪黎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戏谑的意味。
“你说对了两层,错了一层。”她侧过头来看着纪黎明。
“哪一层错了?”
“第三层。他赌的不是你拦我,他赌的是,我会为了避嫌而不见。”
纪黎明怔了一瞬。
祁昭伸手掀开车帘,日光涌入车厢。
她微微倾身,目光落在街心那道素白身影上,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整条朱雀大街听得清清楚楚:
“魏景元。”
魏景元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亮光:“殿下!”
“你跪在此处,是想让全城百姓看我祁昭如何对待故交?”
祁昭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邸报。
“还是想让父皇觉得,太傅案另有隐情,我急于定罪是别有用心?”
魏景元嘴唇微颤,正要开口辩解,祁昭已经接了下去:
“你父亲魏延年在太傅位上坐了十七年,门生遍布六部,暗中操控地方盐铁税赋长达九年。”
“如今证据确凿,圣裁已下,你拦在我马车前说‘有话要说’,这‘话’,是指你父亲的罪证,还是你的辩词?”
“臣......”
“你若是来替父亲认罪的,便该去天牢门口跪着,而不是拦本宫的辇驾。你若是来替自己求情的......”
祁昭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垂落下去,像在看一件终于辨清了真伪的东西,“本宫与你,并无私交。”
最后四个字,轻而冷,像冰锥落进滚水里,激起一片无声的沸腾。
魏景元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比方才跪在日头下晒出的潮红消退得还要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祁昭已经放下车帘,对着车夫淡淡吩咐:
“走。”
马车重新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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