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东路的副使张敬被革职那天,恰好是谷雨。
纪黎明坐在别院西厢的书案前,窗外的海棠花正开到鼎盛,满树霞色压弯了枝头。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份刚刚誊抄完毕的文书,上面罗列着张敬在周崇案中充当暗眼的全部证据。
从盐引核验签章到私库往来密函,一桩一件皆有据可查。
张敬落马之后,那份太傅暗桩名单上的第二个人。
京西路的某位知府,大约会在一旬之内收到都察院的协查公文。
一个接一个,不疾不徐,像一条被拆散的链条,每一环都在无声无息中被替换掉。
纪黎明将文书封好,刚搁下笔,门外传来脚步声。
素心捧着一只托盘进来,盘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
“殿下说您今日午膳又没吃,让奴婢送来。”
纪黎明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
日头确实已经偏西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莲子羹,温度刚刚好,甜而不腻。
“殿下现在何处?”
“在书房召见曹都御史,说是有要事商议。”
纪黎明点了点头,将莲子羹喝完,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往祁昭的书房走去。
行至门外,他听见里面传来曹端的声音:
“......殿下,这份名单若按目前的进度清理完毕,至少需要半年时间。”
“半年之内,朝中无人会发现异样,因为每一条线都有对应的旧案做引子,查起来名正言顺。”
“半年太长了。”祁昭的声音不高,却笃定。
“加快进度。京西路那个知府,三日内让何平去敲他的门。”
曹端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斟酌措辞:
“殿下,若动作太快,恐怕会引起地方上其余暗桩的警觉,他们若提前串联或逃亡......”
“那就让他们逃。逃了反而更好办,畏罪潜逃,等于不打自招。”
祁昭翻了一页纸,声音平静如常,“地方上空缺出来的职位,正好用今科进士补上。”
“父皇不是一直想推行寒门选官吗?现成的靶子,现成的箭。”
曹端没有再反驳,应了一声“臣明白了”便告退而出。
他出门时看见纪黎明站在廊下,拱了拱手,匆匆离去。
纪黎明推门进去。
祁昭正坐在案后,手边摊着那份太傅暗桩名单。
另外还有一封新拆开的信函。
“你来得正好。”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还带着一点莲子羹水光的唇角上。
“莲子的火候如何?”
“刚好。”纪黎明走过去,目光扫过案上那封信函。
“殿下在看什么?”
“凉州的信。”
祁昭将信笺推到他面前,“郑槐到了,信上说他已经交接完毕,开始整编驻军旧部。他还提到一个消息......”
纪黎明低头看去,信笺末尾有一行字被朱笔圈了出来:
“凉州以西三百里,有异族部落在边境集结,人数约两千,疑与漠北某部有关联。”
他眉梢微动:“两千人规模的集结,不是普通的游牧迁徙,这是有组织的试探。”
“郑槐也是这么判断的。”祁昭靠进椅背里,指尖在信笺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他刚上任就碰上这种事,既是考验,也是机会。若他能稳住边境,凉州那边就彻底稳了。”
“郑槐信里还说,那支异族部落在集结前,曾有人从关内出去与他们接触过。”
祁昭的目光落在纪黎明脸上,“出关的人走的是京城方向的路。”
纪黎明心头微紧:“殿下怀疑,是淑妃那条线在暗中串联异族,试图用边境动荡牵制朝中注意力?”
“淑妃虽然禁足,但她宫里那个老太监在宫外经营多年的人脉,不会因为主子被关了门就全部失效。”
祁昭将那封信折好收进案头,“我已经让青棠去查那个老太监近三个月的出宫记录了。”
两人在书房里又商议了片刻,将接下来半个月的暗桩清理节奏重新排定,又将凉州方向的应对方案捋了一遍。
纪黎明告辞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走出书房,沿着回廊往西厢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祁昭的声音:
“纪黎明。”
他回头。
祁昭站在书房门口,门内透出的灯光在她身后铺成一地暖色的光晕。
她看着他说:“明日早朝之后,你陪我去一趟城郊。”
“城郊?是去探望什么人吗?”
“去见我大哥。”
祁昭说,“他禁足期已满,昨日递了帖子来,说想见本宫一面。”
纪黎明脚步顿住。
大皇子祁昶禁足三月,期满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求见祁昭。
这绝不简单。
“臣陪殿下去。”他说。
祁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灯光被隔绝在门内,回廊重新陷入昏暗之中。
纪黎明站在廊下,春夜的凉风迎面拂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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