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从根子上斩断地方胥吏世代盘踞的格局。”
纪黎明心头一动:
“殿下这一刀,比清查贪腐更深。”
“深是深,阻力也会更大。”
祁昭靠在椅背里。
“那些在地方上干了二三十年的老吏员们,背后都有当地士绅和世家的支持。”
“动了他们,等于动了地方上的半座根基。”
“但若不动他们,新提拔上来的寒门进士们,就会被架空成摆设。”
纪黎明接道,“殿下的新政令已经让寒门子弟有了入仕的通道。”
“若通道的尽头仍然被旧势力把持着,那这条通道就只通了一半。”
祁昭看着他:“你替我把另一半也想好了?”
纪黎明微微颔首:
“若殿下要在朝会上提吏员轮换制,臣可以提前在都察院和大理寺之间做一道先行的准备,将几个积弊最深的地方作为试点。”
“等试点出了成效,再在朝会上正式铺开。”
“试点选哪里?”
“京西路的两个县。这两个县的吏员盘剥百姓最甚,且距离京城较近,方便暗中监察。”
祁昭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似乎在思考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她放下茶盏时忽然问了一句:“你今日晚膳吃了没有?”
纪黎明怔了一下,诚实答道:“还没有。”
祁昭看了他一眼,然后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吩咐了一声。
片刻之后,素心端着一只食盒走了进来,摆在案上。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汤面和两碟清爽的小菜。
“先吃。”祁昭坐回椅子上,“吃完再跟我说试点的事。”
纪黎明低头看着那碗面。
汤色清亮,鸡丝细白,面上撒着一层碧绿的葱花。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条劲道,汤底鲜美,大约是东宫小厨房的手艺。
他吃了大半碗,才抬头看向祁昭。
她正低头翻一本奏疏。
灯下的侧影被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柔和而明晰的轮廓。
她翻页时指尖的力度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殿下,”纪黎明放下筷子,“臣方才想了一下试点的人选。”
“京西路那两个县的知县,都是去年刚上任的新科进士,没有根基,也没有旧派系的牵扯。”
“臣可以以都察院协查的名目,去那两个县走一趟,暗中摸清底层胥吏的运作方式,回来之后再写一份详细的治理方案。”
祁昭抬起眼帘:“你要亲自去?”
“臣亲自去,比派人去更快。臣的身份已经朝野皆知,只要出现,当地吏员便会自行露出马脚。”
“但臣不会以正式巡查的名义去,臣会以‘度支司例行核验税赋’的身份,带着一队书吏,正大光明地入户查账。”
祁昭看了他许久,然后缓缓道:
“你若是去了,京西路的那些老吏员们,一定会想办法从你身上找破绽。”
“臣知道。他们会查臣的出身、查臣的履历、查臣所有可能的破绽。但臣寒门出身,一无所有,不怕他们查。”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臣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快,耽误了殿下整顿地方的进度。”
祁昭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奏书,灯焰在她眼底投下两个细小的光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三日后动身。我给你派一队暗卫跟着。”
次日清晨,纪黎明开始着手准备京西之行。
他先在户部调阅了那两个试点县近五年的税赋底档,又去都察院借了一叠关于两地民情的旧档。
第三日的拂晓,天色未亮,纪黎明已经换好了一身青布长衫。
他没有穿官袍,只带了一名书吏和两个扮作随从的暗卫。
从东宫侧门悄然出城。
纪黎明抵达第一个试点县时是个午后。
县城的街道窄小而灰扑扑的,两旁的店铺门板半开半合,街上行人不多。
他先去了一家茶馆,要了一壶粗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着,目光在街上不动声色地扫过。
他看见县衙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吏,正背着手跟一个挑担的菜贩说话。
老吏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颐指气使。
菜贩低着头,肩膀缩着,像是怕惹麻烦似的。
这种场景在京城里极少能见到。
但在地方上,却是每日都上演的常态。
纪黎明放下茶钱,起身走出茶馆,往县衙方向走去。
他走到县衙门口时,正好与那个老吏打了个照面。
老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先是被他清正的气度震了一瞬,随即又看见他布衣常服、腰间无牌,便重新端起架子来:“你找谁?”
“我是度支司派来的核验书吏。”
纪黎明从怀中取出一份加盖了户部印章的公文,“奉命核查贵县近五年的税赋底账。”
老吏接过公文看了一眼,目光在户部印章上停留了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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