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生辰纲暗藏奸计 杨志心悟冤情(1 / 1)

“我却听闻,你此次押送生辰纲之前,梁中书头年也曾备过一份同样的厚礼送往东京。”

花荣身子微倾,两道寒箭般的目光盯在杨志身上,开口问道。

杨志重重点头,眉宇间仍凝着生辰纲被劫走的愧悔:“寨主说得是。前年蔡太师生辰,梁中书备下十辆太平大车,满载金珠宝贝,插着‘献贺太师生辰纲’的明黄大旗。哪知半路遇劫,数十万贯财物尽被掳走,官府追索至今,毫无踪迹。”

“正因为上年吃了亏,这次你才不用大车,也不打旗号,让随行的禁军全都改扮成客商挑担,专挑僻静小路走,只求稳妥抵达,对也不对?”花荣缓缓追问道。

杨志长叹一声,肩头沉沉垮下:“回寨主,末将正是这般安排。原以为万无一失,怎料人算不如天算,终究还是中了贼人圈套,丢了生辰纲。既负梁中书托付,自己也险些丧命黄泥冈。”

花荣脸上的温和尽数敛去:“杨指挥使!你到如今还只道是自己疏忽,可曾想过——这生辰纲,本就是梁中书一手操办的死局!”

“死局?”

杨志猛地抬眼摇头,额角青筋暴起,“寨主莫不是说,这是梁中书故意设下的圈套?

断无此理!梁中书于我有再造之恩,若非教场抬举,我这杀了人的配军,如今还在大名府牢城营熬苦日子!”

花荣冷笑一声:“再造之恩?可笑!他哪里是赏识你,分明是千挑万选,选中了你这枚最完美的替罪棋子!”

“你想想,梁中书要演纲礼被劫的戏,需三样东西:一,押送者武艺高强,显他敬重太师;二,有前科无根基,出事可随意甩锅;三,急于立功,肯舍命办事。偌大的大名府,再无第二人比你更合适。”

杨志浑身一震,嘴唇翕动,竟无言辩驳。

“你是杨家将门之后、昔日殿司制使,却失陷花石纲、被高俅驱逐、怒杀牛二刺配到此,本就是无根无靠的官场游民!”

花荣句句戳中要害:“你跌落到泥沼里时,定然会把他的提拔当成救命稻草,满心想的都是立功复官。”

“我问你,那梁中书,有没有许过帮你恢复官职的承诺?”

杨志望着花荣,缓缓点了点头。

“好深的算计!”花荣心中暗叹,一边慢慢思索:若不把其中利害给杨志这直肠子说清楚,这把刀终究没法真正为我梁山所用!

“那老都管骄横无比,大名府里谁不知道他仗着蔡夫人奶公的身份横行招摇,梁中书难道会不知情?为何偏偏要让他带着两名虞候,和你一同随行?”花荣笑着问道。

杨志脑海里还全是当初教场比武后,梁中书对自己的温言勉励,此刻细细回想,往日的感激竟慢慢泛出阵阵寒意。

听见花荣问话,杨志硬着头皮辩解道:“梁中书派他同行,是因为他熟悉太师府的门路,怕我误了蔡太师生辰的吉日!”

“这话你相信吗?!”

花荣一声断喝,“你昔日在东京为官,蔡京府邸三尺孩童皆知,何须那老都管引路!

这老都管就是梁中书给你埋在队伍里的雷,明归你调遣,实则只听蔡家号令。

你要趁凉赶路,他偏贪睡;你要加急闯险,他偏撺掇军士歇脚。

梁中书要的就是你们队伍闹内讧,你的号令不通,这般遭劫才合情合理,到时候罪责好全归你一人!”

杨志指尖死死抠住桌沿。

“原来我只当路上那些争执刁难,不过是老都管那小人作祟,到现在才明白,这根本就是给我预先布下的圈套。”

“梁中书布局,根源在难处。”

花荣放缓语气继续说道,“蔡太师年年生辰,都需要梁中书准备重礼,大名府已搜刮殆尽。

不送礼,翁婿间脸面过意不去;真送十万贯,便要掏空自家。

他便借盗匪之手,做一场‘意外被劫’。

上年纲礼被劫,他为何不全力追查?”

“是啊!末将也一直纳闷,当初梁中书为何不肯全力追查?这从大名府到东京一路,哪个贼人敢明目张胆劫蔡太师的生辰纲?”杨志顺口说道。

花荣见杨志已经跟上了自己的节奏,又继续开口道:

“更狠的是,你押送的箱笼大半封固,你未曾开验。

如今你丢了这份纲礼,梁中书说那纲礼价值价值十万贯,他就不会只值八万贯!”

说着,花荣取出一封书信。

“你看,这是咱们安插在东京的暗桩传回来的消息:那谢老都管在你丢了生辰纲之后,根本没回大名府,反而径直去了东京,进了太师府,对蔡京说梁中书先前丢了十万贯生辰纲,愧对岳父,这次连上年的礼一同补上,一共送来二十万贯;可押运这批宝物的管军提辖使偏偏心生贪念,勾结匪寇,劫走了这价值二十万贯的生辰纲!”

“岂有此理!这分明是栽赃诬陷!”

杨志身子猛地前倾,双目圆睁,声音嘶哑颤抖:“我杨志明明只接了十万贯生辰纲的押运差事,什么时候变成二十万贯!”

杨志这话出口,冷汗瞬间顺着后颈浸湿了衣背。

他久在官场浮沉,此刻经花荣点破,那层糊在眼前的窗纸彻底被捅破,所有说不通的细节一下子豁然开朗:

“怪不得……怪不得一路上老都管处处掣肘、事事刁难,我还只当他是仗着太师府的势力骄横跋扈,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梁中书推出来的替罪羊!”

花荣看着杨志恍然大悟的模样,轻轻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缓声开口道:

“杨指挥使也是明白人,如今再想想,你走了之后,梁中书在大名府做的那些布置,哪有半分要抓贼追赃的样子?

不过是做做样子给蔡太师看,坐实了你通匪劫纲的罪名罢了。”

花荣见杨志一副震惊的模样,又继续说道:“对了,那劫走你生辰纲的人中有我山寨安插的细作,据他传回消息,那伙强人劫得的财物,实价不足一万贯!”

“寨主,此言当真?”

“无论纲礼丢与不丢,梁中书都稳赚不输:失了,罪责全归你;成了,你暗中勾结贼人偷梁换柱。”

惊雷炸响在杨志心头。

他想起烈日下日夜奔波,为护纲礼与老都管撕破面皮,黄泥冈拼死搏命险些身死。

原来自比武受重用那一刻,大网便已罩在他头上,所谓知遇之恩,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