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安然(1 / 1)

沈南璆领命躬身退下,

即刻于殿侧案前铺纸研墨,凝神拟方。

君臣安危系于一纸药剂,他落笔审慎,

药量温润平和,固本安神、疏郁和血,无一峻烈之味。

书毕再三核验,方才交付宫人速去取药煎制。

殿内一时悄然忙碌,炉火初燃,药香袅袅漫入殿宇。

文火慢熬,水火相济,往复良久,

窗外夜色沉沉,星河垂落,早已是更深漏残。

满堂宫人屏息趋走,不敢惊扰榻上圣驾。

太平寸步未离,始终静立御榻之侧。

她指尖时时轻探母亲腕间温度,

目光凝在武曌倦怠苍白的眉眼之间,

心头忧思沉沉,千般焦灼悬于胸臆,不敢松懈。

直至药汤熬制得清润醇厚,宫人奉鎏金药碗缓步入殿,药气清苦氤氲。

太平抬手接过药碗,触手温烫,

她俯身挨近榻前,

以银匙轻搅,试得温度适宜,

方才小心翼翼凑近武曌唇边,欲亲手奉药侍疾。

恰在此时,清苦药味钻入鼻息。

榻上久卧的武曌睫羽微颤,

眉心轻轻一蹙,悠悠转醒。

她双眸初睁,尚有片刻朦胧倦意,

视线缓缓聚焦,便望见近在咫尺眉眼凝忧满目焦灼的太平。

殿中烛火温柔摇曳,映得女儿眼底真切滚烫的担忧,

丝丝缕缕,暖透了她沉寂寒凉半生的心房。

武曌心底微漾暖意,疲惫稍解,

缓缓抬了抬微凉的手,

轻轻虚虚拨开太平持匙的小臂,

语声低缓沙哑,却带着一贯从容淡然的笑意,温柔安抚:

“太平不必如此。

朕身体尚算硬朗,

还未老到羸弱不堪、需人喂药的地步。”

这一句轻缓温言,带着帝王的自持,更藏着慈母的软意。

太平见母亲终于醒转,

紧绷整夜的心弦骤然一松,

悬着的忧惧顷刻翻涌上来。

她眼眶倏然泛红,强忍的湿意瞬间凝满睫间,

泪珠簌簌滚落,沾湿衣襟,

是惊悸、是心疼,亦是惶恐。

她俯身贴近榻边,声音微颤,哽咽难言:

“娘亲!

您方才骤然眩目晕厥,

儿臣当真惊惧不已。

方才沈太医诊脉,

言您常年气血大亏、真元暗耗,

皆是经年劳心伤神、郁结于心所致。

儿臣日日见您服食珍补灵药,

只当龙体康健无忧,

竟不知娘亲内里早已耗损至此。”

这一声娘亲,太平已是十数载未曾出口。

昔日朝堂母子隔君臣之礼,

宫闱相见皆循公主朝见帝后的规制,

开口只称陛下,再无稚女依偎慈母的软唤。

今日眼见武曌猝然昏倒,

生死一瞬的惶恐压垮了长久恪守的尊卑分寸,

脱口唤出儿时亲昵称谓,

跨越了君臣界限。

武曌靠在软榻上,闻言心口倏然一软。

太平一句尘封多年的娘亲,

声声裹着真切惶急,

字字皆是发自肺腑的担忧,

霎时撞碎了她一身帝王冷硬,

眼底不由得漫上一层温热动容。

她缓过那阵昏沉,指尖轻轻抚上太平垂落的发鬓,

气息尚有些虚浮,眼底却敛去方才昏厥时的倦乱,

只剩从容温和,嗓音低柔平缓,

尽数压下太平泣声里的惶恐:

“傻太平,不用这般垂泪哀戚。”

她微微抬臂,将人半揽至身侧榻沿,

指腹拭去她脸颊滚落的泪珠,唇角牵起浅淡笑意,

消解她满心焦灼,

“朕执掌万机,日理朝野诸事,

忧劳是寻常之事,

气血稍有亏空更是寻常,

沈太医言语素来夸大,

不过是想劝朕静养。”

顿了顿,武曌望着太平通红的眼尾,语气更是软和,

带着寻常慈母的温慰:

“那些珍馐补药日日服食,

身子自然托得住,

内里损耗不过积年琐事累出来的虚症,并非什么沉疴顽疾。

你不必太过担忧。”

她轻轻拍了拍太平的手背,

目光沉静笃定,安抚她慌乱无措的心绪:

“江山社稷尚需朕坐镇,

朕自有分寸调养身子,

太平放宽心便是。”

太平望着母亲缓缓安定下来的眼眸,

心底翻涌不止的惶乱骤然松缓,

方才堵在胸口的惊惧酸涩也渐渐平复,

只是眼眶依旧泛红,泪珠还悬在睫尖未落,续声哽咽:

“娘亲执掌山河,负重千秋,

早已比常人百倍辛苦。

儿臣求您往后万万珍重身躯,

您身系大周社稷、万里江山,

更是儿臣唯一依靠,万万不可再透支自身了!”

她字字恳切,句句真心,泪眼灼灼,满是孺子赤诚。

武曌静静听着女儿含泪陈情,

眼底凌厉尽数褪去,只剩沉沉温和。

她神色郑重,语气温柔:

“朕明白你的忧心。

好,朕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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