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或许(1 / 1)

一直静立在殿侧垂首侍候的张昌宗见状,

连忙轻步上前,不敢惊扰,

动作轻柔地来到她身后。

他抬掌,指尖力道舒缓妥帖,

轻轻按揉着武曌酸胀的太阳穴与鬓侧经脉,

语声温润轻柔,带着安抚人心的暖意:

“陛下终日操劳国事,

心神耗损过甚,

还请陛下暂且放宽心绪,

稍作歇息,切莫再劳伤元神。”

他指尖力道不急不缓,

温煦的气息萦绕身侧,

琴音相伴养成的柔和声线,

恰好抚平殿中残留的郁气。

武曌紧绷的肩背,在这份轻柔的慰藉之下,

不知不觉微微松弛下来。

魏王府邸之内,风声早已传入。

当属官匆匆来报,

河内王武懿宗、建昌王武攸宁一众宗室已然同时上疏,

痛陈来俊臣滔天罪状,

恳请陛下明正典刑、处以极刑之时,

武承嗣正独坐厅堂,

捏着一盏温热的清茶,久久未曾饮下。

旁人皆在弹劾请旨,

他身为武氏宗亲,

若此时也随同诸王一同上书,

痛斥来俊臣奸邪祸国,

便能顺势撇清干系,

向姑母昭示自己与此案毫无瓜葛,

借着宗室同心的姿态洗清嫌疑,

保全自己在姑母心中的形象。

可转念一想,他便按住了躁动的心思,

一切算计终究绕不开储位二字。

来俊臣是为他谋划储君之位才铤而走险。

来俊臣替他扫清皇嗣、太平以及一众宗室障碍。

今日若是他亲手落笔弹劾,

逼死来俊臣,

姑母素来洞悉人心,

难免会看透他过河拆桥的心思。

一个为了自保,

便毫不犹豫舍弃替自己卖命之人,

在帝王眼中,便是薄情寡义、凉凉无恩之辈。

日后即便真的坐上储君之位,

这般心性,又怎会容得下朝中老臣、宗室亲族?

姑母素来看重君主驭下的气度,

最厌弃背信弃义、刻薄寡恩之人。

他此刻急着落井下石,

看似洗清嫌疑,

实则是亲手毁掉自己在姑母心中那份尚可经营的宗室德行。

日后若是真到了议立储君的关头,

这份薄情的印象,便会成为他最大的短处。

再者,倘若姑母心中,对来俊臣尚存一丝怜悯,

终究舍不得处死来俊臣,

今日自己若跟风上书痛下杀手,

来日来俊臣若是翻身出狱,

必会知晓是他背信弃义、落井下石,

二人之间便彻底反目,

自己凭空多出一个不死不休的强敌。

不如保持缄默,既不弹劾,也不辩解,置身事外。

若是来俊臣终究难逃一死,

他未曾参与构陷弹劾,

旁人也抓不到他的把柄;

若是陛下从轻发落、保全来俊臣的性命,

他这份不曾背弃同盟的沉默,

反倒能留住一丝余地,保全往后再度合作的可能。

一番权衡利弊之后,武承嗣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他抬眼看向身侧等候吩咐的幕僚,语气平淡:

“不必上疏。

诸位亲王自有公论,

本王静观圣裁即可。”

他选择了沉默。

将所有的赌注压在观望之上,

一切取舍,皆为他日储君之位。

三日后,奏疏堆在御案之上,叠得愈厚。

诸王接连递上的弹劾文书络绎不绝,

朝野之声滚滚而来,

可武曌自始至终,

依旧没有等来那份缺失的奏折。

她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思绪不由得往岁月深处漫溯。

她还记得登基之前,

武承嗣奔走朝野、造瑞石、撰符谶,

鼓动百官上表劝进,

一桩桩一件件,

皆是为了铺就她登临九五的道路。

彼时的他,眼底只有对自己这个姑母的拥戴与恭顺,

一心只想推着自己这个姑母坐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那时她一度以为,

这个侄儿所求的,

不过是武氏一门的荣光。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份纯粹的拥戴之下,

悄悄滋生出对储位的贪念。

武曌心底暗自怅然,

人心果然最是善变,

而至高的权力,

便是世间最勾人的诱饵,

足以一点点吞噬初心,

催生无尽的觊觎与野心。

曾经尽心辅佐的晚辈,

终究还是没能抵住权位的诱惑,

不惜私结酷吏,搅动朝堂风波,

妄图借旁人之手扫清前路阻碍。

一念及此,她目光不自觉侧转,

落向身侧正垂手侍立的张昌宗。

少年眉目温润,神色恭和,

自入宫以来,

只一心为她抚琴制丹,

静心侍奉,

言语之间只有体贴关切,

不见半点对朝堂权柄的热衷。

武曌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悠远的疑虑。

眼前这份温和纯粹,

此刻看着真切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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