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名挑着菜担的中年汉子路过，

闻言也驻足附和，压低声音，却难掩心底愤懑：

“谁说不是！

这些年多少忠良重臣遭他构陷下狱，

满门抄斩、宗族流放，冤狱累累，血泪遍地。

天下人皆恨来俊臣入骨，

朝野怨声载道，

人人盼着陛下除奸安良，

可时日迁延，始终不见动静，

当真让人费解。”

又有穿青布长衫的书生轻声慨叹，语气带着几分忧惧：

“陛下圣明一世，杀伐决断从无迟疑，

叛臣逆党、权贵宗亲，

但凡触犯国法、动摇社稷者，

从无姑息纵容。

偏偏对这荼毒天下的酷吏，迟迟不予处置。

世人皆猜不透圣心，

不知陛下究竟是念其微功，

还是另有考量？”

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不断从街头巷尾传来。

有人痛斥来俊臣残忍无道、草菅人命，

冤屈遍布朝野；

有人困惑陛下圣断不明，纵容酷吏留存祸患；

有人满心惶恐，生怕一朝不慎，

便被罗织罪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亦有人暗自期盼，盼陛下早日醒悟，

诛杀酷吏，肃清朝纲，

还天下苍生一个安稳清明。

车舆之内，气氛沉静。

武曌静坐其间，眉眼沉静，

凤眸微微凝起，眼底平和的神色缓缓褪去。

吉顼立在车侧，静静侍立，

将所有民间议论尽数听在耳中，

心底了然分明。

朝堂之上，人人畏惧来俊臣党羽势力，

畏惧罗织之祸，无人敢直言极谏，

唯有深宫高墙之外的寻常百姓，

无所顾忌，敢吐真言，敢诉心底积怨。

今日陛下出宫听民声，

亲耳听见这天下汹汹舆情，

亲身体察这万民心底最深的怨怼与惶恐。

清风徐徐掠过坊巷，穿拂车帘边角，

细碎光影错落摇曳，

映得车中帝王沉静的面容愈发深沉莫测，

喜怒不形于色，威压却悄然漫开。

良久，在一片喧嚣市井人声的映衬下，

车中缓缓传出一道低沉平缓的女声，

清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

“回宫吧。”

短短三字，轻缓落地，

无怒无厉，却瞬间压过窗外所有市井嘈杂。

吉顼心头微凛，垂首躬身，始终不敢揣测圣意分毫。

他全然摸不透陛下此刻心境——

是听闻民怨而生动容，

是因百姓非议而生愠怒，

还是对迟迟未除酷吏之事心生沉吟？

帝王心思深如渊海，

从非臣子可妄度。

他不敢多言，只恭谨垂首，沉声应道：

“是。”

话音落，车夫应声调转车马，

车轮轱辘轻转，缓缓驶离朱雀街市，

朝着巍峨皇城缓缓行去。

车舆平稳晃动，

隔绝了外界所有烟火喧嚣。

无人知晓，这方寸车辇之内，

武曌的心境早已历经一场翻天覆地的权衡与决断。

历来帝王驭天下，权术为器，民心为基。

她重用来俊臣，并非嗜杀好虐，

而是为了震慑旧朝残余、肃清朝堂异己、稳固大周新生基业。

来俊臣替她扫清无数朝堂隐患、压制无数宗室权臣的异动，

是她制衡朝局、威慑朝野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今日亲耳听闻万民心声，

她才彻底看清，

自己终究是低估了酷吏之祸，

更看清了民心所向、天下所盼。

来俊臣之恶，早已不止于构陷朝臣、屠戮权贵，

而是浸透市井、祸及黎庶，

深深扎根于天下万民心中，

成了大周江山最大的怨戾之源。

百姓不敢怨帝王、不敢议朝纲，

所有积压的惶恐、冤屈与愤懑，

尽数归集于来俊臣一身。

一人之身，竟承载了举国万民的怨怼憎恨。

武曌心底澄澈通透，帝王之道，最忌失却民心。

江山社稷，权术可驭一时，民心可定万世。

她要的是四海归心、天下安定，

而非朝野畏威、民间积怨，

让一把御用利刃，

化作倾覆人心、动摇国本的祸患。

一路车马颠簸，武曌静坐沉思，

此前所有的权衡隐忍，

所有的惜才留用，

在此刻尽数作废。

民心即天道，民意即圣断。

既天下万民皆欲除之，

来俊臣，留之无益，反乱江山。

心念落定，尘埃落定。

市井民声汹汹，

人人切齿痛恨来俊臣酷烈残毒、祸乱天下。

可诏狱之中，

却是截然相反的一番光景。

世人皆以为，

一朝权倾朝野的酷吏魁首下狱，

必是桎梏加身、囚衣垢面、日日待罪惶惶，

受尽牢狱折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事实上，

这座大周最为阴寒残酷、关押天下重犯的诏狱，

本来就是来俊臣一手所筑、一手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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