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绯容转身,继续往内院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身后,那砂锅依旧咕嘟咕嘟作响,那股子混着药材和肉骨的香气,固执地追随着她,像是这沉闷秋日里一段充满生机的伴奏。
回到书房没多久,傅千屿便也到了,来得很快。
近日天凉了,他今日外罩一件同色系的鹤氅,步履从容,衣袂带风,显得十分华贵。
见了姜绯容,傅千屿微微躬身,将手中那几本装订整齐的账册呈上,“殿下。这是‘雅集轩’及名下其余七处产业,自上月至旬日的明细账册。都已核对清楚,盈亏皆有批注。受季节更换影响,盈利较上月略有上浮。请殿下过目。”
那先让他们筹备的商铺,最近都已经进入了正轨,开始盈利了。
姜绯容接过账册,翻开查看。
账本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皆见风骨,条目清晰,数据详实,连一些细小的损耗都被傅千屿给标注得明明白白。
这显然不是敷衍了事,而是耗费了心血的。
她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傅千屿。
这人看似清冷如月,实则默默做了许多实事,不张扬,润物细无声。
而且这几日因为“谢礼”减肥的事,他来得勤,虽然话不多,但每次送来的调理药材都品相极佳,偶尔提及的养护建议,也切实有效,并非纸上谈兵。
“傅公子账目做得十分漂亮,每次看都十分赏心悦目。”姜绯容放下账册,“这几日,也辛苦你惦记着‘谢礼’的饮食调理。‘谢礼’那身懒肉如今倒是消下去许多,这其中,除了霍小将军的努力,傅公子也是功不可没。”
傅千屿不动声色,并未喜形于色,“能为殿下分忧是在下的本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在下听闻殿下今日去了皇寺?如今山间银杏确是盛景,只是山高路滑,殿下千金之躯,下次若有雅兴,在下愿陪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免得殿下受累。”
姜绯容心里微动。
傅千屿这小道消息倒是灵通,她也刚回府没多久,他便也知晓了去向。
“不过是临时起意,去那边看看风景,散散心。”姜绯容语气随意,带着点漫不经心。
她也没藏着掖着,直接说了出来,“山里清静,适合秋游。只是不巧,遇到个老和尚,攀谈了几句。只是他说话模棱两可,云里雾里,听了等于没听。”
傅千屿应道,“殿下所思所想,本就非常人所及。殿下说那老僧,在下也略有耳闻。据闻是有些神异,但也仅限于市井传闻,真假难辨。世事繁杂,人心叵测,就像我们脑子里那些莫名出现的声音,又岂是几句似是而非的禅语便能勘破的?”
姜绯容挑眉。
傅千屿这话,竟与无伤隐隐相合,都指向了那高僧的“无用”,只是角度不同。
“哦?”姜绯容挑眉,身体微微后靠,靠着椅背,“你也不信这些玄乎之说?”
傅千屿道,“在下以为,遇事不该向外求,而应向内观。”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谨慎,“何况,有些东西未必能见光。”
他们脑中的那个声音便是那个‘未必能见光’的东西。
张扬出去,谁知道会惹出什么事端。
姜绯容眸光一闪。
这探花郎,平日里看着十足的文人清贵,没想到看得如此通透,半点没沉迷玄虚
她赞道:“傅公子倒是通透。”
傅千屿垂下眼,“通透不敢当,只是不愿自欺欺人罢了。殿下若是真为吾等……发愁,”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请尽可放心。这些时日,在下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影响,似乎没那么……深远了。或许时日久了,总会渐渐淡化。”
姜绯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淡化?她不敢奢望。
但至少,傅千屿这份清醒的认知与她方才的感悟不谋而合。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却并不杂乱的脚步声。
是军靴特有的硬朗质感。
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房的静谧。
紧接着,霍逐云那响亮的嗓门就在门外响起,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兴奋:“殿下,‘谢礼’刚才吃完饭,居然自己追着后院那只细犬跑了一圈!虽然没跑过,但但劲头十足。末将觉得照这么练下去,再过半个月,它真能矫健如飞!”
他一边说,一边推开了书房的门,发出不小的声响。
下一刻,看到傅千屿也在,那股兴奋劲儿立马卡了壳,眉头拧起,上下打量了傅千屿一眼,眼神里满是“你怎么又在这儿”的不爽。
说话的语气也冷:“傅公子怎么也在啊?”
傅千屿慢条斯理地直起身,理了理并未褶皱的袖口:“在下来与殿下核对账目,乃是公事。霍将军未免操心太多。”
他这话点明了自己的“公事公办”,暗讽霍逐云的“多管闲事”。
霍逐云被噎了一下,但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炸毛,而是转过头看向姜绯容,眼神里切换成了告状的意味,像受了很大的委屈:“殿下您看……”
“霍小将军也坐吧。”
姜绯容开口,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看向傅千屿,“‘谢礼’有霍将军盯着我放心,晚上给你加鸡腿。”
加鸡腿。
这赏赐听起来虽然有些奇怪,但重点在于“他有”和“傅千屿没有”。
霍逐云立马眉开眼笑,那点不快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响亮地应了声,“谢殿下恩典,末将就不坐了,去看看‘谢礼’那家伙有没有偷懒。”
他同时又极其刻意地瞥了傅千屿一眼,那眼神分明在炫耀。
然后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声都带着胜利者的欢快。
姜绯容笑。
霍小将军就是这般好哄。
傅千屿看着霍逐云离去的方向,唇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转向姜绯容:“那在下也告辞了,还有一些公务要忙。”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姜绯容独自坐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光线里,摸了摸账本,脑海里却逐渐清明。
那高僧口中的玄虚,或许并非全无道理。
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病毒的症结关键还是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