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进来听雨轩的是太子君行止。
他这人向来有一些架子,到得最晚,却十分守时,并没有迟到。
是其他人都早到了。
太子一身深紫常服平整如新,外披大氅,独自一人前来,没有带人。
他从外面进来时,暖房里的轻松的气氛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姜绯容身上,微微点头:“安乐妹妹今日气色甚好。”
打过了招呼,然后才在姜绯容旁边的位子坐下,姿态端正,自带一股储君威仪。
坐下后,他随意解了身上大氅。
安眠极有眼色地上前,接过他的大氅挂在一旁木椸上挂着。
姜绯容见人都到齐了,两口吃完了手里剩下的小半个包子,擦了擦手,放下帕子时,又抬了抬下巴。
立刻有周围侯着的侍女上前,给众人都奉上新沏的茶。
“今日请几位过来,一是再赏赏花,不过今日不比赛。”她指了指那几盆花,先找了个文雅的由头,“二来,是想与诸位清谈一番。前儿我去皇寺,听了个高僧几句云山雾罩的话,心里倒有些惑了。不如我们今日也聊一聊,如何?”
太子君行止则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了姜绯容一眼。
皇寺那个高僧,他去了,也见了。
结果人家又开始了闭口禅,不管软硬兼施,一个字都没和他说……
霍逐云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宁王摇扇子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飘忽; 傅千屿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 “妹妹果然雅兴。”宁王最先开口,试图把话题往风雅上引,“这聊天自离不开自红尘俗世,功名利禄,儿女情长……比如,本王就常惑于,为何有些人总是粗鄙不堪。”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霍逐云一眼。
霍逐云立刻瞪眼:“那也总比某些人逞能强!小爷惑的是,为啥有些人明明不会水还要往河里跳,明明身子弱还要穿红衣,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宁王扇子“啪”地合拢:“霍逐云!”
姜绯容任由他们斗嘴,目光转向傅千屿:“傅公子呢?进来可有什么惑?”
傅千屿沉默片刻,抬起眼,左眼下的红痣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在下所惑在于‘本心’。”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明知不可为,却身不由己;明知是妄念,却难以割舍。譬如……”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在场之人都懂。
病毒带给他们的,正是这种“身不由己”的妄念。
他这番话,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姜绯容设下的局里。
姜绯容心中微动。
很好,傅千屿提到了正题。
“本心”与“身不由己”,这正是她想听的论题。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问:“本心与身不由己,如何分辨?”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霍逐云也停止了和宁王的互瞪,皱着眉思考。
不过,在场有人大概没听懂这么深奥的问题。
久未开口的太子君行止这时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本心之念,发乎情,止乎礼,纵有偏差,不致大恶,亦不伤及所念之人。身不由己则反之,所求非人所需,所行非人所愿,终将引火烧身。”
他这番话,简直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姜绯容:我知道你在问什么,我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姜绯容不由与他对视一眼。
他看穿了她的意图,并且在用自己的方式配合她。
这感觉很微妙,也很受用。
至少,在这群被病毒搅得神智不清的男人里,有了能和她进行这种层面交流的同类。
“太子哥哥说得也对。”姜绯容赞了一句,然后目光转向霍逐云,话锋一转,变得轻快了些,“霍将军,你方才说惑于他人行事逞能。那你自己呢?可有什么事,是明知不该做,却控制不住去做的?”
霍逐云被点名,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一脸坦荡:“有啊!比如……我天天都想翻公主府的墙,控制不住,可是公主不让……”
他说得理直气壮。
姜绯容:“……”
这傻狗。
她叹了口气,目光流转,“四哥哥呢?”
“我……”宁王见话题转到了自己,正了正神色,“我一直想把他们脑子里的东西都揪出去。那东西为什么不能只找上我一个人?当真是可恶。”
姜绯容几乎要笑出声。
这家伙。
病毒给了他一个由头,他却顺杆子往上爬,乐在其中,完全无视了这些行为本身的荒谬。
傅千屿听完宁王的话,极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宁王殿下此言差矣。心若真,何惧是不是唯一?”
他这话,像是说给宁王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何尝没有在“独占”与“共享”之间挣扎?
他比宁王清醒,却也因此更加痛苦。
暖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和“谢礼”沉睡中轻微的鼾声。
几人各怀心思,气氛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火药味,反而多了几分融洽。
姜绯容看着这一幕,心中那模糊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解法,或许不在于强行剥离这层玻璃,而在于感受那些真实。
就像此刻,在这个相对放松、看似闲聊的场所里,他们偶尔流露出的那些细微情绪就十分真实。
她需要做的,是创造更多这样的场面。
给予更精准的引导,而不是一次次将他们推开。
“看来,各位所思所想各不相同。不过,能说出来,心里便畅快些了。茶要凉了,四哥哥,霍将军,傅公子,太子哥哥,请用茶吧。”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水温适宜,茶香清冽,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
这场“清谈”,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看到了他们被病毒扭曲后的不同面貌,也捕捉到了那些属于他们本真的东西。
只是,这路必定漫长而艰难。
而她,这个被迫开始执棋的“外来者”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