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蒙蒙亮,宁王府里头就已经炸了锅。
几尾青色的活鲤是前头快马加鞭送来的,这会儿正搁在院角的大水缸里活跃地扑腾,水花溅得老高。
宁王特意打发两个机灵的小厮守着,保证鱼一定是活着的。
这是他特意备下的。怕今天万一真是钓不上鱼上来,扫了安乐的兴。所以提前备着。
君不渡蹲在池塘边,亲自摆弄手上的鱼竿。
那竿子可不是寻常货色,是皇帝早先赏赐给他的三节拼接水竹竿。
竿身打磨得溜光水滑,还描了青竹彩绘,上头刷了层清漆,亮得能照见人影。最细的竿梢那儿,还是特意用牛角片加固过的,十分结实。
他攥着竿柄甩了甩,试了试韧度,感受那竿身回弹的劲儿,嘴里还不住念叨:“好,这竿子轻巧,用来给安乐妹妹用,正合适。”
旁边伺候宁王的老太监看得心疼,凑过来小声提醒:“殿下,您拿的这竿子……不是陛下当初特意赏您的么?您平日里可是自己都舍不得碰一下的呀。”
“胡说!”宁王眼皮都没抬,手腕子一抖,那熟丝线在空中划出个漂亮的半圆,“给安乐妹妹用,我这府里就没有什么不舍得的。”
他说着,指腹无意识地蹭过自己下唇,那儿结了个细小的血痂。他忍不住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眼底里头,悄悄漫上点得意。
昨儿个那一口,咬得值。
在府里折腾到日头升高,暖融融地照在人身上,觉得温度正好,宁王才带着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出发前往公主府接人。
那辆特意备下的豪华马车里,仔细铺了最厚的绒垫子,人坐进去都能陷进去半截,坐着舒适得很。
车厢里早早备下了鎏金小手炉,里头烧的银霜炭,烧得旺,却半点儿烟都没有,只有暖烘烘的热气。
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一路晃晃悠悠到了公主府门前。
姜绯容一个人从府里刚出来,就见宁王正站在车辕上,踮着脚,亲手往车檐的角上挂一串风铃。
那东西不是寻常金属打的铃铛,是些大大小小的贝壳串的,风一吹,叮叮当当的,脆生生的好听。
“四哥哥这是干嘛呢?”姜绯容拎着裙摆走上前,挑了挑眉。
“给这路上添点意趣。”宁王指尖在风铃上轻轻一拨,那铃铛响得更欢了,“路上瞧见的,觉着你应该喜欢这动静。”
他说着,一转头,眼睛却唰地就亮了。
姜绯容披了件浅粉色的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狐裘,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精致,像瓷娃娃似的。
宁王拍了拍手,屏退下人,亲自伸出手去扶她:“安乐妹妹慢些,这马车车辕高,我扶你。”
姜绯容也没客气,大大方方把手搭在他掌心里,借力上了车。
宁王借着她上车的劲儿,顺势一带,没让她坐到对面去,而是揽到了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塞了个暖烘烘的鎏金手炉到她怀里:“外头风硬,揣着这个,暖暖手。”
马车里头铺着厚厚的绒毯,香气暖融融的,一坐进去,骨头都酥了,姜绯容整个人陷在软垫子里,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虽然马车十分宽敞,但宁王还是在她身旁坐下,一条手臂松松搭在她身后的车壁上,是个半圈抱的姿势。
姜绯容也没拍开他的手,只掀开帘子一角,瞧着外头的景致。
冬日里的街景萧条,光秃秃的树枝丫杈着。
可耳廓忽然一热,是宁王凑到了她耳边,热气喷得她痒痒的:“安乐妹妹,昨儿个的那口,你脖子还疼么?”
不等她答话,他又自己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唇上那结痂的细小伤口,眼神里带着点显摆的味儿:“我这儿倒是好得差不多了。”
姜绯容斜睨他一眼,伸出指尖,轻轻蹭了蹭他唇上那抹健康的红色,低低一笑,调侃地问道:“四哥哥用的什么唇脂,这颜色看着自然,味道也好,回头也给我推荐推荐。”
宁王一把捉住她那根不安分的手指,放在唇边不轻不重地亲了一下,慢条斯理地道:“这个好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黏糊糊的甜腻劲儿,“安乐妹妹若是想这个味道了,随时来我这儿尝便是。”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反悔了,从自个儿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盒子。
打开盖子,里头是颜色自然的唇脂。
他直接用指尖挑了一点,不由分说地抹在她唇上。
那胭脂带着他掌心的暖意,瞬间染红了她原本偏浅的唇色,添上了一抹明红。
“现在,你也是我的颜色了。”
他说完,随即低下头,在那新抹上的胭脂上重重亲了一口,将那抹红蹭得晕开些许,也印在了自己唇上,留下一个暧昧的淡红痕迹,“这样才好,不浪费。”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慢吞吞驶出城门,往西郊去。
路渐渐不平起来,颠簸得厉害。
宁王那只原本搭在车壁上的手,便自然而然地移到了她腰间,口中振振有词:“这路颠簸,你靠着我些,别跌了,摔着了我心疼。”
等到了地方,姜绯容才发现,这宁王办事,还真不是一般的风雅,是细致到了骨子里。
那庄子早被清了场,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最绝的是,塘边的空地上,宁王的人已经搭好了一个巨大的暖棚。
暖棚四面挡着厚厚的挡风帘,顶上却用的是透光的明瓦,亮堂堂的,一点儿不觉得憋闷。
里头矮榻小几摆得妥妥帖帖,炭火红通通的,烘得人满脸通红。
矮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茶和酒都在一旁温着,热气袅袅。
连池边预备的鱼饵都备了好几种:蚯蚓、面团,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碎的鲜肉泥,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姜绯容打量着这布置,不得不说,面面俱到。
这哪里是来钓鱼,分明是把整个春天的暖意都搬到了这寒冬腊月里。
她心里头嘀咕,这家伙倒是舍得下本钱,安排也妥当,愣是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