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忽然觉得这人不像来送信的。
倒像是有人塞进他府里的一根火折子。
点不点,全看他。
可只要他手碰上去,旁人便能说一句,丞相也在。
来人还跪着,额头贴地,声音发颤:“相爷,小的真没瞒了。那处废仓,小的只远远见过几回,里头到底是谁管,小的也不知道。小的就是想活。”
李善长低头看着他。
想活?
满朝上下,谁不想活。
可有些人想活,便去老老实实割肉。有些人想活,就想把别人推到前头挡刀。
“你起来。”李善长道。
来人一愣,没敢动。
“耳朵也聋了?”
来人赶紧爬起来,腿还是软的,站得歪歪扭扭。
李善长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越发不耐。定远那边送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摊烂泥,偏还非要糊到他这个丞相身上。
“从现在起,你不许出府。”
来人脸色一白:“相爷……”
“不是要我救命么?”李善长抬眼,“我救你。你出这道门,不知什么时候就死在沟里。死了之后,别人还会说,是我李善长杀人灭口。”
来人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怎么,不信?”
“小的信,小的信。”来人忙点头,“小的全听相爷的。”
“把你知道的事写下来。”
来人又是一哆嗦。
写下来?
那不就是证词?
李善长看出他的心思,淡淡道:“不写也行。你现在回定远,去跟老太爷说,你在我这里什么都没说。”
来人扑通又跪下了:“小的写,小的写。”
李善长没再看他,叫管事取纸笔。
这份东西未必能救李家,却能救他自己。
至少到时候皇帝问起来,他能拿出一句话,臣知道之后,未敢遮掩。
未敢遮掩。
这四个字,在如今比什么都要紧。
管事很快送来纸笔,人还没退出去,李善长便道:“你也留下。”
管事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老爷?”
“你怕什么?”李善长看他一眼,“你不是收了许多年礼么?现在正好认认,哪些是土产,哪些不是。”
管事额上见了汗。
来人跪在案前写,手抖得厉害,写两个字便要停一下。
李善长也不催,只坐在椅上看。
看着看着,他捏着扶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不对。
这事不对。
杨宪去定远丈量田亩,查出隐田不稀奇。定远李家拿黑账吓人,也不稀奇。私盐这种事,地方大户敢碰,他也不算太意外。
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那几个字。
军中腰牌。
旧军屯。
这些东西若是真的,朱元璋会不知道?
别处或许有漏网之鱼。江南,湖广,江西,地方太大,新朝初立,朝廷的手伸过去,总有缝隙。
可淮西不是别处。
那是朱元璋起家的地方,是他最不可能放松的地方。
那里有多少旧部,多少亲眷,多少人打着从龙的名头横着走,朱元璋比谁都清楚。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帝,不是坐在金殿上听太平话长大的皇帝。
如果朱元璋早就知道呢?
如果皇帝知道有人侵田,知道有人走私盐,甚至知道军中旧人被牵进去,却一直没有动手呢?
那就不是不知道。
是等。
等他们越陷越深,等他们互相牵扯,等证据攒到谁都翻不了身。
等到需要动刀的时候,一刀下去,不必再跟任何人讲情面。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逼着自己收住。
这种猜测,一分证据都没有,是他自己在吓自己。
可转念一想,他又踏实不下来。
皇帝办事,从来不按寻常道理来。
鄱阳湖那一仗,多少人都觉得陈友谅赢定了,皇帝偏偏能翻过来。
这个皇帝的心思,别说他,怕是满朝上下,就是刘伯温也摸不到底。
李善长端起管事新送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总算是让自己重新冷静。
此刻猜皇帝心里装着什么,白费工夫。
真假到底如何,眼下能做的,就是把手里抓得住的先抓紧,该写的写完,该封的封上,剩下的,等进宫见了面,看皇帝的脸色,再一点点探。
来人写到一半,悄悄抬头:“相爷,这处盐仓,小的要不要写得细些?”
“写。”
“你亲眼见的,写亲眼见。听来的,写听来的。不知道的,一个字都不许添。”
来人连连点头。
“若敢添油加醋,我先送你去见李家祖宗。”
来人的笔尖一抖,墨点落在纸上。
管事站在旁边,一声也不敢出。
李善长没心思安抚他们。
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皇帝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若皇帝只是知道隐田,那还有得切。谁侵田,谁退田;谁害命,谁偿命。淮西这棵大树折几根枝,不至于连根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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