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一语叩心失言语(1 / 1)

陈根生难受至极,鲜血顺着皮肉一直淌进裤腰里。

白衣少女急忙道。

“你家里药在哪,我帮你止血,快。”

陈根生脚下连退三步,抬起一只手向外,怒道。

“滚,我陈根生今日便是死于你剑下,武馆就此绝后,也不听你这种过河拆桥之人半句话了。”

话说完,似是用力过猛,昏过去了。

血依旧流淌。

陈根生睡沉过去。

再睁眼时,天光已经透进窗棂,胸口倒不像方才那般血流不止,摸上去,竟已用干净的布条重新裹过,扎得还算齐整。

“止住了……”

陈根生长舒一口气,眼角一扫,整个人又僵住。

屋里乱成一团。

装药材的陶罐倒扣在地上,几味晒干的当归,黄芪撒了一地。

那白衣少女正蹲在墙角的柜子跟前,背对着他,手里还捏着半张揉皱的旧纸,凑到光亮处细看。

陈根生开口,声音虚弱,却压不住话里的火气。

“陈某睡了这一觉,怎的一睁眼,倒像是遭了贼?”

少女被这一嗓子惊得手一抖,回头看他。

“你醒了。”

陈根生撑着炕沿站起来,指了指满屋狼藉。

“怎的趁陈某昏迷不醒,还要翻箱倒柜,偷我家中财物?”

少女脸上闪过一丝讪讪,站起身来说道。

“我……是怕你这般失血过多醒不过来,一时帮你治伤,心急没顾上问嘛,大哥!”

陈根生声音发飘,底气却不虚。

“柜子最底下压着的地契,也是治伤用的?嗯?”

少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捏的是什么,脸色一变,随手把纸往怀里一塞。

“我不是故意的,翻药材的时候顺手带出来的。”

“那你塞怀里作甚?”

陈根生冷笑一声。

“昨夜姑娘一剑削了陈某半条命,今日又要顺走地契,简直是把陈某当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我说了不是故意的!”

少女也来了脾气,眉毛一挑,声音大声道。

“再说昨晚那一剑,我事先解释过了,我那是防身的本能,见着生人递吃食便毫无戒心,江湖上这种圈套见得多了,我才留了个心眼!”

“而且我救了你一命,这地契,就该归我。”

陈根生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气道。

“我万万想不通的,先伤人性命,后又邀功请赏,这般行径,古今典籍之中,可有半点先例啊?”

少女强自镇定。

“你若真死了,我自会歉疚终生。可你没死,我又替你包扎守了你一整夜,这份恩情,难道抵不过一张破纸……呃……”

她一时语滞,面颊泛起绯红,偏生骨子里执拗不肯服软,支支吾吾半晌,终究没能圆回话语。

陈根生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干什么去?”

少女看他这架势不对,一把拦在门框边上。

“报官。”

“……什么?”

“报官!”

少女愣在原地,随即笑出声来。

“报什么官,跟谁报,找谁管?”

陈根生扶着门框喘匀了气,才慢慢转头看她。

“姑娘许是常年在江湖上厮混,忘了这世上除却宗门恩怨,还有个青石城的县衙。”

“我虽是白身,家中也是本本分分交粮纳税的良民。你夜闯民宅,伤人性命在先,窃人财物在后,桩桩件件,条条都犯着律法。”

“今日便是拖着这条命,也要去衙门递一张状纸,讨一个公道。”

少女一时竟不知该先反驳哪一句。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修士望风而逃,见过县令跪地求饶,独独没听过谁敢拿一纸状告去说服自己的。

“你脑子真的有病啊我这一剑下去,你尸首都能摆在这屋里了,还惦记衙门能管到我谢秋?”

陈根生冷笑道。

“管不管得了你谢秋,是那衙门的事。告不告是我的事。你既是理亏在先,作何这般心虚?怕了?”

谢秋堵在门口,脚底像是生了根,就是不挪。

陈根生也没往回退。

“怎么,还想拦着不让陈某出门?”

“出门?你出门报官也没用的。”

谢秋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哼哼道。

“寻常习武之人皆不敌我。落单的修仙者见我也要避道而行,更何况衙门里那些庸碌度日的差役。”

陈根生想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律法立世,并不是为了震慑强者的呀,你武功纵可通天,今日擅闯我家门,伤我性命,窃我地契,皆是确凿是非。”

“这三桩纠葛,只论曲直,不论强弱。”

“若当真无法无天,索性一剑杀了我倒也干脆。可你既不敢杀,又想留着这地契,这般首鼠两端,你是心虚啊?”

谢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这人嘴皮子未免太利索了些。

以往她与人纷争,从无口舌纠缠的余地,从来都是武功说了算,谈不拢就打,根本懒得废话讲理。

可陈根生一介凡人,明明身处弱势,却逼得她无从反驳。

谢秋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年她才五岁,跟着爹在客栈打尖,隔壁桌几个泼皮无赖调戏卖唱的姑娘,她爹当场就要上前教训。

掌柜的拦着,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爹却梗着脖子说,什么事该管什么理该讲,跟旁人厉不厉害没关系,跟自己是不是个人有关系。

后来爹被仇家追杀,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无论走到哪,行得正坐得端,别人纵有天大的本事,也讲不过一个理字。

不过她是个叛逆的。

谢秋接下来一句话,直说得陈根生陷入长久的漠然。

“道理张口便来,你若有家室相伴,日常你也这般喋喋不休的说教吗?”

只见陈根生听完低头思索了好一阵子。

顷刻他双手垂下,抬头看天花板,面色恹恹黯淡不再言语,连身上伤口都好似麻木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