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枯骨点额充公神(1 / 1)

三界无案 古月天龙 1782 字 7天前

井底没有风,但那本黑色巨着的书页却在哗哗作响。

并非翻动,而是颤抖。仿佛有无形的手正掐着书脊,试图将这承载着万古污秽的典籍捏碎。

杨十三郎趴在地上,半张脸贴在冰冷的青砖上。他的左眼被血糊住,只能睁着右眼,死死盯着那页泛黄的记载。就在刚才,棋士枯骨般的手指拂过纸面,带起一阵腐朽的寒气,将那个鲜红的“债”字和那个漆黑的“偿”字吹得几乎要飘起来。

然而,字迹未散。

反倒是那两个字的边缘,像烧红的铁器烙进了纸张,显露出更深一层的凹痕。那是一种比甲骨文更苍老、比钟鼎文更沉重的刻印。

“……烂柯山为质……欠天地一局棋……”

杨十三郎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他用胳膊肘撑起身子,哪怕肋骨断裂般剧痛,也要凑近去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低声嘶吼,嘴角咧开,露出带血的牙齿,“这山根本就不是山,是个抵押品!你也不是什么索命的恶鬼,你是那个签了卖身契的——看门狗!”

坐在对面的棋士,动作停滞了一瞬。

那具枯骨本该没有表情,可杨十三郎却在那空洞的眼窝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迟疑。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血账》残卷在他丹田内震颤,像是要挣脱束缚,与眼前的巨着合二为一。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他的识海:

亿万年前,并非此地,而是一片混沌星海。一个衣衫褴褛的棋徒跪在虚空中,面前摆着一副没有棋子的棋盘。他的面前,站着一些看不清面容的高大身影。棋徒颤抖着手,咬破指尖,在虚空中写下了契约。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面露悲戚,伸手抠出了自己的双眼,又割去了双耳和舌头。

失去五官的那一刻,他化作了这井底的枯骨,成为了规则的化身——棋士。

而在他挖眼的前一刻,一滴浑浊的泪从眼眶滚落。

那滴泪并没有蒸发,而是穿过时空,砸在了杨十三郎此刻注视的那页纸上,留下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顽石印记。

“那是……你的泪?”

杨十三郎猛地抬头,瞪着棋士,“你哭什么?是怕还不起债,还是怕这天地……根本就没打算让你赢?”

棋士沉默。但井壁上的那些线虫突然躁动起来,它们不再啃食齿轮,而是纷纷调转方向,朝着那块“泪石”涌去,似乎想将它覆盖、掩埋。

“晚了。”

杨十三郎嘿嘿一笑,他抬起那只仅剩三根手指的左手,狠狠地拍在地面上。鲜血浸透了青砖,也染红了那块顽石。

“这一滴泪,隔着万古岁月,认出了我。你这没心没肺的木头架子,拦不住血脉里的回响。”

随着他的血渗入顽石,那黑色巨着上,属于棋士的古老笔迹开始扭曲、淡化。而杨十三郎的血迹,顺着纸面蔓延,竟然勾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新字——

“争”。

不偿债,不赖账,只争这一局。

棋士缓缓抬起头,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了这口井底的第一道声音。那不是人声,而是如同两块顽石摩擦的刺耳声响:

“执……笔……人……未……定。”

话音未落,井口的月光猛然暗了下来。一道金色的身影在井口一闪而过,带着凛冽的神威,却又在触及井壁阴气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那是巡察使。

但他此刻的气息,已然变了。

杨十三郎听着头顶传来的动静,又看了看眼前这具被自己激怒的枯骨,他不仅没退,反而向前爬了一步,将额头抵在了那本黑色巨着上。

“没定就没定,那就重定!”

“这一局,我来执黑。”

井口的光,不再是光。

那是一种被强行剥去温度的存在。巡察使站在井口边缘,一只脚还踩着凡尘的泥土,另一只脚却已经踏进了归墟的寒意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原本流淌着金色神辉的指尖,此刻正如融化的蜡一般,簌簌地往下掉着灰烬。棋士点在古籍上的那一笔,像是一种延迟发作的剧毒,直到此刻,在他试图动用神通窥探井底时,才彻底爆发。

“吾乃……天庭巡察……”

他试图念诵真名,以此唤醒体内的神格。可吐出的字句不再是庄重的道音,而是变成了嘶哑的、带着血腥味的咳嗽。每咳一声,便有一片龙鳞状的护体神光剥落,露出底下正在迅速溃烂的血肉。

痛。

这是他成神以来从未感受过的知觉。那种仿佛要把骨头碾碎成粉末,再把粉末丢进冰窖里反复揉搓的剧痛,让他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死死扣住井沿的青石。指甲折断,嵌入石缝。

也就在这一瞬,他看清了井底。

他看见杨十三郎那个疯子,正把额头抵在邪恶的黑色巨着上,用血写下一个狂妄至极的“争”字。他也看见了那具枯骨——棋士,正缓缓转过头,那空洞的眼窝里虽然没有瞳孔,但巡察使却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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