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黑子——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棋子。
当它脱离棋士指尖的瞬间,书界内的所有“文字”都黯淡了下去,仿佛所有的光线、所有的规则、所有的因果都被抽离,尽数灌注进了那一点漆黑之中。
它不快,却带着一种必中的宿命感,仿佛在它落下的那一刻,杨十三郎的命运就已经被写死。
“屠龙”者,断的不只是生机,更是存在的“理”。
杨十三郎张口欲咬,却发现嘴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粘住了。
他想撕扯脚下的“棋盘”,却发现那些文字线条在这一刻变得比精钢还硬。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趴在他背上的巡察使,那双浑浊的眼珠里爆发出最后一丝狠厉。
“法理不外乎人情……你这天条漏勺,也有今天!”
他嘶吼着,将残存的意志连同那一缕融入杨十三郎脊背的“法”字,猛地抽出!
没有金光万丈,只有一声如同布帛撕裂的脆响。
那枚带着必杀意志的黑子,在距离杨十三郎眉心仅剩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滞了。不是被挡住,而是被“搁置”了。
巡察使抽出的那一丝法则,像一根细小的针,卡在了黑子运行的“逻辑”缝隙里。
黑子震颤,发出尖锐的蜂鸣,试图冲破阻碍。
而这一点点时间的空隙,对杨十三郎来说,已经足够。
他没再去管那枚黑子,而是猛地低头,对着脚下那由“押”字堆砌而成的烂柯山虚影,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他不是在用牙齿咬,而是在用《血账》残卷那贪婪的本性,强行“吞噬”!
咕隆一声。
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震动传来。书界内的那座文字大山,竟然真的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三分之一的“山体”直接化作黑色的洪流,被他吸入腹中。
“呃啊啊啊——!”
杨十三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的肚子瞬间隆起,皮肤被撑得透明,上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押”字,仿佛随时都会炸开。但他死死捂住腹部,硬生生将这些字压回了体内。
“债……我吃了……山……我也吞了……现在……该你了!”
他猛地抬头,双眼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墨色,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字海。他伸出双手,不是去推那枚黑子,而是狠狠插进面前的虚空——也就是书界的“纸面”。
“给我——破!”
轰隆!!!!
这一声巨响,不再是书界内的蜂鸣,而是现实世界的雷鸣。
井底,那本悬浮的黑色巨着猛地炸开!无数书页化作漫天黑蝶,又在瞬间燃成飞灰。那具枯骨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身形瞬间黯淡了一半,似乎因为抵押物的缺失,它的存在被强行削弱了。
与此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浊气,裹挟着破碎的井壁石块,冲天而起!
……
井口之外,已是黄昏。
烂柯山的天气古怪得吓人,明明是夏日,却飘着鹅毛大雪,雪花落地即黑,像是泼洒的墨点。
“砰!”
一声巨响,井口炸裂开来。
两道人影如同败絮一般,被那股从地底喷涌而出的浊气狠狠掀飞了出来,重重砸在山坡的积雪之上。
为首的那人,一身破烂布衣,肚子高高隆起,像个即将临盆的孕妇,正是杨十三郎。他满脸焦黑,皮肤上布满了裂纹,裂缝里隐隐透出墨色,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摔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娃娃。
在他身后,另一个人影更是凄惨。巡察使此刻已全无仙人之姿,变成了一个须发皆白、满脸褶皱的老叟,浑身赤裸,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烙印,那些文字还在缓慢蠕动,似乎随时会将他彻底吞噬。他趴在雪地里,大口呕着黑血,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就这么狼狈地趴在雪地上,谁也没动。
四周死寂,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良久,杨十三郎才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雪窝子里。冰冷的雪花落在他滚烫的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咧了咧嘴,声音沙哑得可怕:
“老东西……还活着么?”
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巡察使艰难地抬起半边脸,没好气地回骂:“托你的福……这辈子……不,九辈子都……没吃过这么撑……”
杨十三郎闻言,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停不下来。
“撑着好……撑着才有力气……你看。”
他说着,颤抖着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天空。
巡察使顺着那手指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烂柯山的上空,原本笼罩着的那些灰黑色的雾气,此刻正在快速消散。山体内部那种令人牙酸的齿轮转动声,也变得微弱了许多。最诡异的是,天上的雪,渐渐从墨色变回了白色。
但是,这并非痊愈,而是……亏空。
整座烂柯山,仿佛被抽干了精髓,变得死气沉沉。而那些消散的雾气,似乎转移到了杨十三郎的体内。
“你把山……吃进去了?”巡察使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没吃完,只咬掉了一大块。”杨十三郎喘着粗气,眼神却异常明亮,“那老鬼棋士,现在估计正心疼得要死。抵押品丢了,债主又要上门……嘿嘿,这下有好戏看了。”
他话音刚落,远处天际线上,原本昏黄的夕阳突然被一片浓重的金光遮蔽。
那是天庭的云辇。
巡察使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威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若是被天庭的人看见……
“糟了……”
杨十三郎却无所谓地闭上眼睛,任由雪花盖在脸上。
“怕什么?债主来了,正好。我现在……可是最大的‘债务人’。谁敢动我,我就把这一肚子的烂账吐出来,呛死他们。”
风雪更大了,掩盖了两人身影。
井底空空如也,只余下一地碎裂的青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