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郎那句“叫他们都上来看一看”,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投入了冰冷的湖水。
原本只是扒着门缝、蹲在窗台的那些散仙小妖,先是集体噤声了一瞬,紧接着,便是再也抑制不住的、轰然炸开的骚动。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外面迫不及待的力量撞得大开。
首先挤进来的,是一个顶着梅花鹿角的散仙,他修为平平,平日里对天庭下来的正牌仙子素心敬畏如神明,此刻却壮着胆子,伸长脖子往床榻方向瞅,鼻翼还不住地翕动,似乎想从空气中捕捉那传说中的“仙女体温”。
“让开让开!都排好队!谁乱挤扣谁灵石!”
胖掌柜见状,立马恢复了管事的气场,挥舞着肥厚的手掌,强行在门口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但他自己的眼睛,却也不自觉地往素心那边瞟,嘴里还念念有词:“哎哟,仙子莫怪,小老儿这也是为了山头的规矩,让大家伙儿都做个见证……”
人群如潮水般涌入这不算宽敞的雅间。狐妖、剑修、树精、就连楼下厨房里那只成了精的大黄猫,都蹲在了窗台上,琥珀色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那一团锦被。
这哪里还是什么清修之地,简直就像是凡间集市上围观奇珍异兽的闹市。
素心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她身上。即便隔着厚厚的锦被,她也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探究,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她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脖颈和锁骨处的肌肤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想把自己藏起来,想启动“隐身诀”,可体内那股燥热和失控的心跳,让她的仙元乱成了一团浆糊。
最让她绝望的是,当那些目光聚焦过来时,她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长久忽视后,突然成为焦点的、扭曲的快感。
“那就是……仙子的心跳声?”
“听着确实不似作假,比我家娘子怀崽那会儿还急。”
“啧啧,原来仙女也这般光景?我还以为她们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没心没肺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毫不顾忌。这些边缘修士,平日里受够了天庭高高在上的威压,如今见到一位尊贵的仙子被扒下神坛,那种心理上的代偿感,让他们变得肆无忌惮。
“都闭嘴。”
杨十三郎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他没有去看素心,而是背着手,站在人群与床榻之间,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又像是一个掌控全局的裁判。
“看归看,谁若敢伸手,我便剁了谁的手。谁若敢出言侮辱,我便割了谁的舌头。”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瞬间让那些有些忘形的家伙收敛了许多。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朱玉那咋咋呼呼的嗓音:“借过借过!哥,我来了!哎呀,这怎么堵成这样?”
朱玉像条泥鳅一样,从人群的缝隙里硬挤了进来。这小子刚才被杨十三郎拍了一记,此刻却好了伤疤忘了疼,手里还攥着半个刚啃完的烧鸡腿。他挤到最前面,一屁股坐在楼梯扶手上,晃悠着腿,那双桃花眼肆无忌惮地在素心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转头对杨十三郎咧嘴一笑:
“哥,这戏码可比戏班子唱的带劲多了!这就是你说的‘教仙女重新做人’?我看这仙女脸皮比纸还薄,这一通围观下来,怕是要熟了。”
他说着,还故意凑近了一些,冲着素心那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吹了口气,嬉皮笑脸地道:“仙子,别害羞嘛!大家伙儿也就是想看看,这天上的月亮,是不是跟咱地上的一样,也有被云彩遮住的时候。”
“朱玉!”素心终于忍无可忍,从被子里发出一声尖锐而颤抖的斥责,只是这斥责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显得那么虚弱无力。
“行了。”杨十三郎瞪了朱玉一眼,后者嘿嘿一笑,收敛了几分,但还是舍不得挪开视线。杨十三郎这才转头看向那群围观者,沉声道:“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平日里供着、拜着的仙子。她不是神,她也会冷,也会暖,也会因为贪一杯酒而失态,也会因为欠了债而心跳加速。”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视全场:“从今日起,烂柯山没有神,只有人。或者说,只有讲规矩的生灵。她的体温,她的羞愤,她的心跳,都是真的。这天地间,最珍贵的就是这份‘真’。天庭给你们演戏,我烂柯山,给你们看真人。”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某种执念。
他们看着床上那个瑟缩的身影,心中那座高不可攀的神坛,似乎真的在那一刻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亲切、也更加残酷的真实。
就在气氛凝固到极点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衫、面容儒雅的中年书生,正站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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