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一枚铜钱买肩靠(1 / 1)

三界无案 古月天龙 2161 字 8天前

晨雾还没散尽,醉仙楼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两柄铜锤顶开。

一块半旧的榆木匾额,被两根粗麻绳吊着,晃晃悠悠挂上了门楣。

匾上墨迹淋漓,还淌着股子没干透的松烟味——「暖榻赁一刻,铜钱一枚」。

过路的挑夫放下担子,眯眼瞧了半天,啐了一口:“娘的,醉仙楼改澡堂子了?”

旁边的老秀才捻须沉吟,却念出了另一番滋味:“暖榻……赁……这措辞,倒有几分雅盗的风流。”

只是那“铜钱一枚”四个字,俗气得扎眼,硬生生把那点风流拽回了泥地里。

楼内,素心跪坐在堂中那张新铺了虎皮的矮榻旁,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香火熏褪了色的菩萨。

她听着门外市井的议论,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那榻上的皮毛细密,蹭着她裸露的脚踝,痒,却又不敢挪动分毫。

杨十三郎就站在梯子上,单手扶着匾额,另一只手拎着酒壶,懒洋洋地接话:“澡堂子能暖身子,这儿啊——”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眼榻边的素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能暖魂儿。”

话音落下,他松开扶着匾额的手,任由那木头“咚”一声撞在墙面上,震落一层积灰。灰尘在晨光里乱舞,有几粒落在素心长长的睫毛上,她颤了颤,终究没敢眨眼。

朱玉抱着一堆刚串好的铜钱串子,蹲在门槛边,看着那块匾发呆:“哥,真就一枚钱啊?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才好。”

杨十三郎一脚踩在梯子的横杠上,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告诉那些个神仙妖怪,在我这烂柯山,神仙的肩膀和凡人的肩膀,价钱一样。这叫——”他拿壶底敲了敲那块“暖榻”匾,“公道。”

这时,一个穿着打补丁道袍、冻得瑟瑟发抖的老道士,搓着手凑到了门口。他盯着那块匾看了许久,又偷偷瞄了一眼榻上端坐的素心仙子,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数出一枚铜钱,放在了柜台上。

“道……道长,求个暖……”老道士的声音比他的胡子还抖。

满楼的喧嚣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钉在了那枚铜钱上,又顺着铜钱,移到了素心煞白的脸上。

素心闭上了眼。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在敲那面新挂的匾。

杨十三郎从梯子上跳下来,靴子落地无声。他走过去,拾起那枚带着老道士体温的铜钱,随手抛给朱玉,然后朝那张暖榻偏了偏头。

“计着时呢,一刻。过了点,加钱。”

那枚铜钱在朱玉手里还打着转,老道士已经哆嗦着蹭到了榻边。

素心依旧闭着眼,长睫压着那点没掸掉的灰尘。

她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子味儿——是陈年的樟脑混着破道袍里的霉味,还有一股子牙酸的气味,唯独没有仙气。

这也是一种羞辱:第一个拿她暖身的,竟是个连御风诀都使不利索的穷酸道士。

“仙……仙子……”老道士声音发颤,一条腿迈上去又缩回来,像是要跨进滚烫的沸水里。

“磨蹭什么?”杨十三郎不知何时已倚回了柜台,手里把玩着那只空酒壶,“钱都收了,难不成还要我请你躺上去?”

老道士一咬牙,屁股挨着榻沿坐下,紧接着,像是被寒气逼急了,整个人侧倒下去,那颗满是白发的脑袋,顺势就靠在了素心的右肩上。

素心浑身一僵。

哪怕隔着层层叠叠的云锦道袍,那股刺骨的凉意还是瞬间透了进来。那是凡人的体温,是血肉之躯在寒冬里攒下的阴冷,粗糙、真实,且毫无敬畏之心。

她这肩头,曾被人供奉着披过霞帔,也曾被天庭的祥云托着凌空而行,何曾承载过如此沉重的凡俗?

老道士似乎找到了救命稻草,喉咙里发出一声惬意的喟叹,整个人往她肩窝里缩了缩。几缕花白的头发蹭着她的脖颈,痒得钻心。

周围看热闹的散仙妖物们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位昔日高洁的仙子如何将这老道震碎经脉。

然而,素心只是僵硬着,双手死死抠住榻沿,指节泛白。她想起杨十三郎的那句话——“过了点,加钱”。她不敢动。这铜钱买来的片刻安宁,她若毁了,不知又要拿什么来赔。

奇怪的是,不过三息,那老道士的鼾声竟然响了起来。

“呼……呼……”

这鼾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众人面面相觑,只见那老道士原本冻得发紫的脸颊,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温,皱巴巴的皮肤舒展,连那几道深刻的抬头纹都仿佛被这暖意熨平了几分。

杨十三郎瞥了一眼,嗤笑一声,拿起一根炭笔,在一旁的黑板上画了一道:“一刻钟,这才过了半息。”

素心低着头,垂眸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

她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细微的、规律的颤动——那是凡人的脉搏,强劲而慌乱,却又在这依靠中逐渐平缓。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道袍衣料,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素心猛地一惊,以为是他口水流了出来。可侧头细看,才发现那是老道士眼角渗出的泪,被体温捂热了,洇湿了她肩头的衣裳。

这老道不是睡着了,他是……哭了。

在这个连神仙都觉得冷的三界里,这一刻的温暖,竟让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凡人,卸下了所有防备。

杨十三郎的目光从黑板移到了那滴泪痕上,眼神深邃了些。

他没说话,只是将酒壶口朝下,倒出一寸酒液在指尖,轻轻弹在了那老道士的额头上。

“时辰还没到,别把鼻涕眼泪蹭人家一身。”他语气依旧恶劣,却不知为何,没再催促。

素心感受着肩头那份湿润的重量,紧绷的背脊,微微松懈了一分。

狐妖红菱扭着腰上前,指尖掠过素心肩头:“哟,凡人靠了掉金豆子,我这狐火暖,不知仙子受不受得住?”

她刚将下颌搁上,那股燥热的妖力便被素心周身沁凉的仙灵气一激,竟化作绵软暖流。

红菱咦了一声,懒洋洋蹭了蹭:“比狐火还受用……这买卖,值。”

满堂哄笑,素心耳尖的红晕,又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