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朕就是要动你们的田!(1 / 1)

咸阳的天,还没全亮。

章台宫外的宫灯一盏盏灭下去,丹墀两侧的谒者已经站定,黑衣郎官按剑而立,甲片压着晨雾,寒气直往人骨头里钻。

今日大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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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平日更静。

静得有些发沉。

满朝公卿入殿时,彼此都不怎么说话,只在行礼落位之间,用余光互相打量。近来风声太紧,楚地官学风波未平,齐地儒生聚众生事,赵地旧族也不安分,朝中不是没人闻到味,可谁都说不准,皇帝今天要把刀落在哪。

龙案后方,扶苏已经到了。

他身着玄色冕服,神情很淡,目光从殿中扫过,没有半点多余情绪。越是这样,殿里的人越不敢乱动。

李斯站在文臣班首,袖中双手微紧。

他昨夜几乎没睡。

那卷新修律典的核心条文,他已经看过太多遍,字字都熟,可越熟,心里越沉。他知道,今日这道令一出,大秦朝堂从今往后,就再没有退回去的路了。

殿中礼毕。

黄门高唱。

「有事启奏。」

一时间,无人先开口。

扶苏也不催,只抬了抬手。

「丞相。」

这两个字一落。

李斯心口便是一沉。

他出列,捧笏而行,走到殿中,躬身下拜。

「臣在。」

扶苏看着他,声音平稳。

「新律既成,便当示天下。」

「念吧。」

殿中空气像是一下绷紧了。

李斯喉头动了动,终究还是从身旁吏员手中接过竹简,缓缓展开。竹片相击,发出清脆声响,回荡在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先念了修订后的诉讼丶户籍丶徭役诸条。

这些都还在众人预料之中。

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甚至有人心里生出一丝轻慢,觉得这位新帝闹了这么久,终究不过是在旧律上修修补补,不至于真掀桌子。

直到李斯翻到最后一卷。

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殿中几十双眼睛,全落在他手上。

「新律增补,田籍令一篇。」

「天下郡县,按户核田。」

「自王畿至诸郡,凡编户之民,皆入田籍。」

「一家占田,不得逾定额。」

「逾额之田,由官府计亩核价,归入公籍,再授无田与少田之民耕种。」

「隐田不报者,以欺君论。」

「通同吏胥丶篡改籍册者,以乱法论。」

「豪强挟势拒检者,按叛逆未发论。」

「自诏下之日起,诸郡并行。」

最后一个字落下。

章台宫里,先是死一样的静。

紧跟着,炸了。

一个楚地出身的御史先冲了出来,伏地高呼。

「陛下,此令万万不可!」

他这一声像点了火。

文臣之中,立刻又跪出去数人。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田土乃国家根本,骤然改制,地方必乱。」

「各地宗族素以族田供祠祭,若一概核田,恐伤民心。」

「朝廷与民争地,非治世之道。」

「六国故地本就未稳,此时再动田亩,岂非自乱根基。」

殿中嗡声大起。

几个出身旧贵家门的官员说得尤其急切,嘴上说的是民心丶祖制丶宗祠,说到底,还是舍不得那一块块吞进肚里的田地。

李斯站在原地,脸色发白,手中竹简却举得很稳。

他没有退。

因为他清楚,退也没用。

一个老臣颤巍巍出列,额头磕在地上。

「陛下,先帝定天下,重在安民。今若强核天下田籍,必使郡县骚动,豪右与黔首相猜,父老与官府相怨。臣斗胆,请陛下缓行三年,再议不迟。」

这话一出,不少人连忙附和。

「请陛下缓行。」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念宗庙社稷。」

殿内跪了一片。

黑压压的。

扶苏坐在上方,看了很久,脸上仍旧没有什么波动。

直到这些声音渐渐混成一团,他才缓缓起身。

冕旒轻晃。

珠串碰出细碎冷响。

满堂官员的声音,瞬间就低了下去。

扶苏没有留在御座前。

他一步一步,沿着御阶走了下来。

这一下,殿中越发安静。

玄色袍角掠过白玉阶,落地时几乎没声,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几个方才带头高喊的臣子,这会儿反倒不敢抬头了。

扶苏走到殿中,停在那名老臣面前。

他低头看着对方。

「你说,朝廷与民争地。」

老臣后背一寒,嘴唇动了动。

「臣,臣是忧地方生乱。」

扶苏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

「地方为何会乱。」

「是黔首不想种田,还是豪右不肯吐田。」

这一句,像刀尖挑开了皮。

殿中顿时又是一静。

扶苏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口口声声说民心,说祖制,说宗祠。」

「可朕看见的,不是民心。」

「是你们家里的良田丶隐田丶侵田,是你们这些人盘在地方几十年,靠着田亩丶宗族和私学,把一郡一县攥在手里。」

「朝廷诏令到郡县,先要看你们脸色。」

「百姓想活命,先得去求你们借种丶借粮丶借牛。」

「读书识字,靠你们给。」

「借贷婚丧,靠你们点头。」

「人活在大秦的地上,纳的是朝廷的赋,服的是朝廷的役,最后却要跪着看你们的脸色。」

「这叫什么。」

「这叫国中之国。」

说到最后一句,扶苏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殿中官员面面相觑,脸都白了。谁也没想到,这位新帝连遮掩都懒得遮掩,直接把话说到了骨头上。

一个齐地出身的博士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再拜。

「陛下,纵有豪右兼并,也是地方旧病,宜徐徐图之。如此骤行,只怕逼反地方乡绅,徒生兵祸。」

扶苏转头看向他。

「逼反。」

「你倒看得明白。」

那博士心里一突,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扶苏却没继续盯着他,只是缓缓转身,面向满殿群臣。

「朕今日把话说透。」

「这道令,动的就是豪右。」

「动的就是兼并。」

「动的就是那些把田地丶人口丶私学丶宗族一并攥在手里,想拿地方跟朝廷掰腕子的旧根子。」

「天下田地,不是给几家豪门世世代代圈起来的。」

「是给耕者种的,给纳税者守的,给愿意读书丶愿意入官学丶愿意替大秦做事的人留的。」

「谁家田多,超了额,就吐出来。」

「谁敢藉机煽乱,就按乱国论。」

「谁敢聚众抗法,按叛逆论。」

「谁敢拿祖制挡朕的法,朕就先拿他开刀。」

这几句砸下来。

殿里的呼吸声都轻了。

不是没人想再争。

是不敢了。

李斯站在一旁,心头发寒,眼底却隐隐发亮。

他终于彻底看明白了。

扶苏从来不是什么修补旧制的人。

他要的,是把旧桌子砸了,再照着自己的意思重摆一张新的。

一个赵地官员还想垂死挣扎,声音发颤。

「陛下,即便如此,也该先择一郡试行,再……」

「不必。」

扶苏直接打断。

「大秦律令,不是乡里议约。」

「还轮不到你们挑日子,挑地方,挑先后。」

他抬手。

一旁黄门立刻捧上印匣。

扶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取出皇帝行玺,重重地按在那卷新律上。

泥封微陷。

金印落定。

殿中最后一点侥幸,也被一并压死了。

扶苏看着印痕,声音平稳的可怕。

「诏成。」

「今日出宫。」

「驰传天下。」

「有司即刻施行。」

「廷尉丶御史丶治粟内史,会同丞相府,三日内拿出核田章程。」

「各郡敢拖,先治郡守。」

「各县敢瞒,先斩县令。」

「地方若有聚众生事者,不问口号,不问缘由,首恶立擒,次恶尽拿,敢持兵者,就地格杀。」

最后一句出口。

武将班列里,章邯率先出列,抱拳而拜。

「臣领诏。」

这一声,彻底击碎了满殿人的侥幸。

接着,李斯也深深下拜。

「臣领诏。」

他这一拜下去,文官里最后那点散乱,也彻底散了。

众臣再不甘,也只能跟着拜倒。

「臣等,领诏。」

声音参差不齐。

却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扶苏站在殿中,看着这些俯首的人,神色没有半点松动。

他很清楚,今天这一关,过的不是朝堂。

是天下。

散朝时,殿中气压仍旧低得厉害。

那些平日自矜门第的臣子,一个个脸色灰白,连走路都轻了许多。有人刚出殿门,脚下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在丹墀上。

李斯抱着那卷新律,慢慢走出章台宫。

冷风扑面。

他却觉不出冷。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只觉得那冷风吹不散胸口的燥热。

天下,要乱了。

御书房内,扶苏已换了常服。

龙案上还压着方才用过的律卷。

没多久,殿门外脚步极轻。

一道黑影无声跪落。

「主公。」

扶苏没有抬头。

「说。」

影一双手奉上一卷密报。

「会稽急报。」

「限田令刚出章台宫,吴中那边,已经有人连夜出城了。」

扶苏终于抬眼。

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眸色冷得发沉。

他伸手接过,缓缓展开。

片刻后,他嘴角一点点扬起。

刀,终于逼到喉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