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压落,喧嚣整日的汶山府终于沉寂下来。
一日奔波查案,众人早已身心俱疲,回到落脚的客栈。
白日撞见的走私黑幕、官匪勾结的龌龊乱象,让姬月舞满心愤懑,没多做停留,简单收拾后便独自回房歇息。
你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整间屋子只剩你和丁胜雪两两相对。
一盏油灯摇曳跳动,静谧的氛围里,沉甸甸的凝重无声蔓延开来。
细碎月光顺着窗缝溜进屋内,裹挟着微凉夜风,轻轻落在丁胜雪清丽的眉眼上,给她清冷绝尘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朦胧柔光。
她抬手执起铜壶,从容为你斟满热茶。袅袅热气混着醇厚茶香四散开来,驱散了深夜的寒凉,也稍稍抚平了连日查案紧绷的心神。
看着眼前沉静通透的女子,你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胜雪,汶山府连同西边的银平道,矿脉遍地、商贸通达,妥妥的日夜流金的聚宝盆,暴利得吓人。可我一直想不通,蜀中几大顶尖宗门,居然全都对此地视而不见、分毫不沾。”
“不管是垄断了桐油生意的唐门、做茶叶生意的青城派,还是曾经做绸缎生意的峨嵋,清一色选择避退,这实在反常得很。”
听到这话,丁胜雪握杯的指尖微微一顿,眉眼轻敛,低头略一沉吟。
她身为峨嵋这一代弟子大师姐,在巴蜀江湖游历二十年,对蜀中门派之中的弯弯绕绕,整个巴蜀江湖没几个人比她更清楚。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你,眸光清浅笃定,缓缓道出核心缘由:“夫君的疑惑,我之前在江湾镇打听时,也曾反复琢磨过。”
“按理来说,这般一本万利的暴利行当,贪利的江湖势力不可能轻易放过。可捋清所有利弊就会发现,各大门派刻意避嫌,看着反常,实则情理之中。”
“首要原因,就是地盘。”丁胜雪条理清晰地拆解道,“唐门扎根梓州,青城盘踞锦城近郊,我峨嵋坐落嘉州,三大门派的核心势力,全都远离汶山府与银平道。”
“这里沿途山路崎岖、消息闭塞,普通弟子根本踏足不了这片区域,更摸不透这里藏着的猫腻,自然不敢贸然插手。”
“而第二点,也是最致命的关键原因。”她语气骤然沉肃,眸色凝重几分,“金银铜锡这类贵金属,是朝廷垄断铸币硬通货,律法严令禁止民间私采、私运、私售。”
“这早就不是普通的江湖门派能触及的暴利了,而是触碰国家赋税的大忌。金马河每日通行的矿料船只,看着无人看管、肆意往来,实则只要驶入梓州、锦城府的地界,妾身敢肯定,一定会有身份不明的地方衙门接手秘密转运,绝不可能让这批巨额黑金流入民间。”
丁胜雪眼底闪过一抹通透了然,继续沉声分析:“这种层级的秘密运作,其背后绝对有朝堂权贵撑腰,后台恐怕深不可测。”
“别说恪守规矩的名门正派,就算是当年在巴蜀横行无忌的哥老会那帮青皮地痞,也半点不敢碰这条财路。他们心里清清楚楚,敢染指这些铸币之物,就是挑衅官府的底线,最终只会落得抄家灭族的结局。”
你静静听完这层层递进的分析,缓缓点头。
她轻轻放下青瓷茶杯,眸光愈发深沉,顺着线索继续深挖推演:“除此之外,这批巨额矿料的最终去向,我这两日也一直在思考。”
“此前我和月舞巡查巴蜀各地衙门,核对了数年的各地府库账册,发现巴蜀的财政收入,大多还是丁赋、口赋、地租、商捐这几样正税,账面上从未出现过金马河上那些金银的巨额营收。排除所有可能后,答案只剩唯一一个……”
丁胜雪抬眸,目光骤然锐利如锋,字字铿锵有力:“这批源源不断、价值连城的金银铜锡,从开采、转运的源头就被截流了!”
“是江南势力安插在巴蜀的贪官、联营商会,联手私吞盗取。他们以江南粮食、布匹为幌子,借边境互市走私出境,换取吐蕃的战略支持与军事效忠,再用银平道的海量金银牟利补亏,硬生生搭出了一套自给自足的地下财源。”
“而巴蜀官场从上到下,早已被真金白银的好处捆绑裹挟,知情者大多沦为这场叛国阴谋的保护伞和分赃者。”
她话音刚落,隔壁客房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推门声。
姬月舞压根没睡熟,隔墙将你们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此刻直接推门而入,清丽眉眼间满是按捺不住的急躁。
“你们怎么还在慢慢复盘这些陈年旧账、绕这些弯弯绕?”她大步冲到桌前,随手拎起茶壶倒满热茶,仰头一饮而尽,“胜雪姐姐说得都对,但你们想太复杂、太拖沓了。”
“汶山府知府赵修明、驻军校尉于向才,说白了就是江南势力重金收买的外围掩护,是这些叛党留下来背锅的看门狗而已。”
姬月舞拉过椅子坦然落座,长腿悠然交叠,语气笃定果决:“他们比谁都清楚银平道的金银去向不明、漏洞百出。但一来人微言轻,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一旦有人生出上报朝廷的心思立刻就会被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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