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慎儿回到那间僻静的厢房时,宝鹃已经把她被茶水泼湿的斗篷和宫装下摆用炭盆烤干了。
她同宝鹃换回了各自的衣裳,对镜整理着发髻,将拆下的钗环一一簪回。
镜中人眉眼温婉,只是眼底深处那抹与王老七交锋时的绝对掌控感尚未完全褪尽,映着窗外的雪光,格外荡人心魂。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眸色渐渐柔和下来,才理了理袖口,“走吧。”
三人沿着来路返回后园,雪后初霁,阳光稀薄地洒在园中,梅香愈发清冽。
刚走近暖亭,聂慎儿目光越过亭中正低头逗弄胧月的敬妃,落在了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红梅之后。
梅树掩映的廊柱旁,藏着一道藏蓝色的身影,那身影纤细单薄,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尼姑服,头上戴着同色的尼姑帽。
不消多想,定是甄嬛听说胧月也随驾来了清凉台,按捺不住思念,悄悄过来想远远看一眼女儿过得好不好。
聂慎儿心下一盘算,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今日机缘巧合,不如就让这位日后的“得力干将”多念她几分好,将来为臣时,才能对她更加死心塌地。
她面上不露分毫,唇角扬起浅笑,步履轻盈地走进暖亭,“敬妃姐姐,我回来了。”
敬妃闻声抬起头,见她仍穿着原来的宫装,斗篷也还是那件,不由纳罕道:“妹妹怎么去了那样久,还穿着原来的衣裳?可是那舒太妃的旧衣不合身?”
聂慎儿走到敬妃身侧的绣墩坐下,凑近了些,低声道:“敬妃姐姐有所不知,我方才瞧了,舒太妃的衣裳料子款式都是极好的,可是上头绣满了合欢花。
妹妹恍惚记得,这合欢花是先帝与舒太妃的定情之花,太后娘娘对当年舒太妃专宠之事颇为不喜,近来又凤体欠安,妹妹怕穿了这衣裳回宫,万一被有心人瞧见,或是传到太后耳中,平白犯了忌讳,惹太后不快。
所以就多花了些时间,让宝鹃帮着一起把衣裳和斗篷用炭盆烤干了再穿。”
敬妃恍然,赞许道:“原来是这样,当初的事我也有所耳闻,皇上至今都还对十七爷存着几分猜忌,妹妹谨慎些也好,免得无端惹上是非。”
聂慎儿微微一笑,示意宝鹃给敬妃添些热茶,“敬妃姐姐抱了公主好一会子,我来替姐姐抱一会儿吧,姐姐也好喝些茶水,歇息歇息。”
敬妃确实觉得胳膊有些发沉发酸,且因天冷,她先前喝了不少热茶暖身,早就想去更衣了,只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清凉台,她不放心留奶嬷嬷一个人照看胧月。
现下聂慎儿回来了,她便不再犹豫,将襁褓递了过去,“那就有劳妹妹了,我去更衣,片刻即回。”
聂慎儿伸手接过,熟稔地将胧月揽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襁褓,“姐姐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呢。”
亭外的绿衣小丫头极有眼色,得了聂慎儿一个淡淡的眼神,当即上前,屈膝道:“奴婢带娘娘去。”
敬妃在贴身宫女如意的搀扶下站起身,随口问道:“好,你叫什么名字?”
绿衣小丫头垂首答道:“回娘娘,奴婢采颦。”
“采颦……”敬妃念了一遍,笑道,“清新雅致,倒是难得的好名字。”
采颦羞涩地抿嘴笑了笑,侧身引路,“娘娘请随奴婢来。”说着,便领着敬妃和如意,往清凉台里稍远一些的净房方向走去。
等敬妃走远,聂慎儿空着的那只手往自己旗头上一摸,忽然低呼一声,面露慌张,声音也提高了些,“哎呀!本宫的金簪怎么不见了?宝鹃,你快带着人去找找。”
宝鹃配合地安抚道:“娘娘别急,许是去换衣裳时,落在厢房或是掉在路上了,奴婢这就带人去找。”
聂慎儿借着斗篷的遮掩,将刚拔下来的赤金梅花簪塞到宝鹃手里,强调道:“那金簪是皇上赐给本宫的,意义非凡,一定要找到,若能找回来,本宫重重有赏!”
宝鹃心领神会,收好金簪,转身对亭内外侍候的宫女太监扬声道:“都别愣着了!快随我分头去找昭嫔娘娘的金簪!娘娘说了,找到的有重赏!”
此言一出,不仅宫里跟来的宫女太监和清凉台的丫鬟仆役们怦然心动,就连在旁照看胧月公主的奶嬷嬷也按捺不住,向聂慎儿告了声罪,跟着人群匆匆寻去了。
一眨眼的功夫,暖亭内外,就只剩下了聂慎儿和小顺子两人,再无一个闲杂人等。
远处梅树后的甄嬛,只看见亭子周围的宫女太监们一哄而散,四下寻找,不知发生了何事,心中暗自惊疑,怕自己行踪暴露,便欲悄然离去。
就在这时,聂慎儿清越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甄姐姐,留步。”
甄嬛脚步顿住,霎时间明白了,刚刚那阵突如其来的骚动,是陵容故意弄出来的,为的就是清场,好让自己能与女儿相见。
她从廊柱后走出,进了暖亭,望着聂慎儿怀中的襁褓,眼角不可避免地泛起了湿意,感激道:“陵容,多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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