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连绵。
已经下了数十天。
屋子都变得潮湿了起来。
暴听摁住小家伙的脑袋,如今她已经长高了一大截,脾气也越来越犟。
“我要和你一起去!”
暴听极为不赞同:“水冲坏了堤坝,我得去看看,你老实待在家。”
这处地势还算高,而且这些年他也在周边用石头将其围起来,水冲不到家里。
潮安死死抱着他的腿,呲着牙。
“首领命令你,带着首领去!”
暴听瞧着蹬鼻子上脸的小家伙,扶了扶额。
最终。
他打着一把宽大的伞抱着潮安,淌着雨水,出了门。
到了镇子上。
情况并不怎么好。
整个镇子都浸泡在峪谷江漫出来的水中。
老镇长浑身湿透,顶着雨,望向上游,稀里哗啦的雨砸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上游已经许多镇子都淹了,抢救的人都去了那边,我们这边还算好一点。”
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靠着前几年暴听和他们一起建的堤坝才延缓了这么久。
雨还在下,不休不止,盆泼而下。
“天灾,这是天灾。”
暴听环顾四周,他说:“往高处去。”
声音不断抬高,掷地有声,“往高处去。”
他的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沉闷,模糊,却格外有力。
将人群聚拢起来,他背着行动不便的老人、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艰难地趟在水里。
一遍又一遍。
在灾难来临之前,将所有人转移。
……
洪水来临前,一行人站在了山顶,满身的泥泞,望着被洪水吞噬掉的村庄,有人开始小声呜咽。
暴听紧紧拉着那双微凉的小手,他往远看,再往远看,石屋的地方已经成了一片汪洋。
潮安鼻尖红红的。
她抽噎着说:“家没了,家没了。”
“家没了可以重建。”
那双大手又放在潮安的头顶,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要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
在第七日。
雨停了。
水也退了,哗啦哗啦都流到了海里。
他们踩着淤泥回到了镇上。
房屋冲垮了,也带走了许多东西。
暴听看见那些人回到自己废弃的屋子面前,翻找着还能用的物品。
娃娃在哭,大人压抑着情绪,老人坐在沾满淤泥的石头上长吁短叹。
兽人仰起头,长叹一声。
他闷不作声,走向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地势较高,是唯一没有被洪水淹没的地方。
潮安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拉着沾满泥的衣角,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们家的方向。那边水退了一半,露出些排列整齐的石墙。
暴听搬起一块石头,放在地上,他冲着下方的所有人说:“站起来。”
“振作起来!”
所有人看着他。
包括潮安也仰起头看着他。
“屋子塌了就重建。”
“房子再盖起来,盖起来!”
“堤坝不稳我们就重建,挖更深的、更坚固的。”
“人没事就行。”
“材料没有就搬石头,盖一个小房子,能住人就成,再慢慢盖大房子,总会有希望,人生没什么迈不过去的坎。”
是啊。
他们这些没什么修为的人族在天灾面前弱小得像是只蚂蚁,一场连绵的暴雨就能将他们全部吞噬。
而这位兽人从未放弃过他们,他本可以一走了之换个栖息地。
却停在这里,搬起石头,准备拼凑出一个临时的家园,供他们喘息。
老镇长颤巍巍看着他,最后弓着身往下跪。
一根粗壮的尾巴却拦住了他。
“无需如此。”暴听拿布擦了擦潮安脸上的泥泞:“这也是我选择的栖息之地。”
搬走吗?
他低头看着潮安。
幼崽还没有长大,他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不管这群人吗?
他俯视明显有了些气力的人群。
那么多欠条还没有兑现,还不能走。
……
半个月后。
山坡上多了许许多多的石头房子,整齐地排列成一片。
每一家门口都盖着一个石头牌子,用兽语写着:“平安归巢。”
幼崽让挂的。
她说这样洪水就不再来了。
潮安看着忙碌的暴听,她歪歪头,眼睛弯起。
“他们都说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没有帮。”
说话期间,兽人再次得到了一张欠条,他告诉潮安:“这叫等价交换。”
欠条到了潮安手上,她攥着这张沾了水的纸。
这张单薄的纸仿佛是一种证明。兽人想通过这种方式将他和这个镇子隔得远一点。
他不想承担太多恩情,与太多人产生羁绊,只想余生都能平淡地生活下去。
镇上的人都叫他“英雄”,于他而言这个头衔过于沉重,还不如换几斤肉来的实在。
洪水过后的一个月,潮头镇也逐渐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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