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四分钟。

正二十面体全部亮起的时候，驾驶舱里的光学探测屏幕几乎被金色烧满。

然后，一组数据包涌进来了。

没有携带攻击性代码，数据流平缓有序，和此前死船黑匣子的狂暴试探属性完全不同。

这组数据安静有序，是一本逐页等待阅读的档案。

「在下载。」

观星控制着音量，指尖飞速扫动屏幕，「是一份图表，安全航道图。」

张衍不说话，等她读完。

「标注了所有已知的白光巡者巡逻区域，还有时间规律。」

观星停了一下，「每个区域的活跃周期，间隔时间，以及当前周期的相位。」

张衍把星图调出来，对照着看。

中继站下载的巡逻图叠在他们已有的航线上。

原本被标注为红色危险区的大片区域立刻有了结构，没有随机分布的特徵，是有规律的巡逻路径。

活跃期和休眠期交替，每个区域的规律不一样，但全部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我们绕行的这段，白光巡者的活跃期还有九十一小时，我们当前的速度根本不需要绕，直接从中间穿过去也没事。」

观星指着屏幕。

她抬起头。

「还有三条通往归墟的备选航线。」

观星的声音发颤，「其中一条被标注为仅限维护者使用。」

张衍看着那条线。

它绕开了所有白光巡者的巡逻区，绕开了所有红色标注的高维风暴，笔直地指向归墟的坐标。

比当前路线短了将近四成。

中继站记录的数据如果是准确的，他们不仅可以全程不遇到白光巡者，还能提前将近两天抵达。

「切入这条线。」

张衍说。

「我来算入口角度。」

计算用了不到两分钟。

观星把参数发到飞控系统，混沌机甲缓慢调整姿态，机头对准了维护者专属通道的入口坐标。

张衍正要推操控杆。

主通讯面板亮了。

来源不是量子纠缠通道，是中继站本身的通讯模块主动向外广播，频段和门网络底层协议完全一致。

信号被机甲的接收器截获，自动翻译成文字，弹在屏幕中央。

【中继站已响应。维护者正在归来。通知全城。】

整条通讯只有这十六个字。

信号来源方向：归墟坐标。

驾驶舱里安静了三秒。

「它们知道我们来了。」

观星说。

「知道了。」

张衍推动操控杆，混沌机甲钻进了维护者专属通道的入口。

进入维护者通道的第一秒，张衍明显感觉到不一样。

航道壁面不是漆黑的了。

壁面上有极细密的金色光网，均匀分布，是内嵌在空间结构本身里的导轨。

混沌机甲沿着光网滑行，阻力几乎为零，推进器不需要额外输出就能维持120倍光速。

之前持续了整整两天的高度戒备感，在进入这条通道后慢慢松了下来。

空间乱流连影子都没有。

「自动化解。」

观星扫了一眼外部数据，「通道壁面有主动平衡场，维持了三万年还在运作。」

张衍把手从操控杆上放开，靠回椅背。

这是出发以来第一次没把手放在操控杆上。

聂倾城出发前在驾驶舱的储物格里塞了两块压缩食物，说是怕他在太空里忘了吃东西。

张衍打开其中一块，嚼着，味道怪异，热量管够。

观星全程在解析中继站下载的数据包。

她全程没有多余动作，指尖在键盘上起落的频率稳定，偶尔在备忘屏幕上落下几个字符。

六个小时后，地球端的通讯包到了。

延迟六小时，这是这段距离的量子纠缠通道极限。

秦萧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刻意轻松里透着绷紧的语气。

「衍哥，太阳系外围那边出现新状况。」

「柯伊伯带边缘探到三组信号，频率特徵和群落先遣队有七成重合，但更分散，更安静，明显在试探摸底，没有冲锋的意图。我把坐标发过来了。」

张衍把坐标调出来，对着星图标注位置。

三组信号分布在柯伊伯带边缘的不同方位，间距均匀，没有自然漂移的特徵，阵型是有意排布的。

侦察体。

群落母体在靠近之前先把眼睛送过来。

秦萧接着说：「嫂子让我传话，她让我告诉你她已经让这边进入二级戒备，但不主动攻击。」

张衍想了想，回了一条延迟消息。

「让她用门网络的被动屏蔽削弱地球的能量特徵，让那几个侦察体探不到有效数据。不要主动打，打了它们会把位置实时反馈给母体。等我消息。」

消息发出去，他把通讯关上，告诉观星。

观星没有太激动，只是说：「母体比我们预计的提前动了。」

「嗯。」

「好在现在有安全航线。」

观星转回屏幕，「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比计划提前两天到归墟，提前两天回来，那几个侦察体的渗透速度应该还在门网络的被动屏蔽范围内，追不上。」

「所以不要在归墟多耽搁。」

「对。」

张衍睡了四个小时，醒来时，观星正靠着副驾的椅背，拿着一本已经翻旧了的笔记本看。

她察觉到张衍动了，把笔记本扣上。

「快到了。」

她说，「前方探测器两小时前扫到了异常结构。」

「什么东西？」

「我等你醒来再告诉你。」

张衍坐直了，调出前方探测器的图像缓存。

屏幕里，在航道尽头出口处的虚空里，一大片结构密密麻麻地漂浮着。

那不是自然星体。

是建筑群。

几何结构清晰的高塔和舱体相互连接，规模庞大，是一座漂浮在太空里的城市，没有行星作为依托，靠本身的磁力场和重力调节维持整体稳定。

光源从某些结构内部透出来，暖色的，柔和的，有人生活在里面的痕迹。

整个结构群的体积难以用直觉估量，张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字换算，试着得出一个数字，放弃了。

「到了。」

观星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他们这次出发以来没有过的东西。

没有紧张，没有戒备，是某种隐忍了很久的，终于落地的松弛感。

「归墟。」

她轻声说。

张衍没有回话，手指在操控杆上收稳，把混沌机甲的速度慢慢降下来。

那片悬浮的城市正在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在视野里。

通讯频道突然亮起了。

这次的信号来源不在地球，也不在中继站。

是来自那片建筑群正中央最高的那座塔顶，以一个他们没有见过的加密协议发来的，但天工之心自动完成了解码，整条通讯直接推送到主屏幕。

只有一句话。

【维护者，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