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情绪无拘无束地蔓延开来。零落依的眼泪滴落,周遭原本干涸荒芜的远古战场,温度急剧下跌。半空中竟凭空飘舞起片片雪花。这些雪花并非自然界的水汽凝结,皆由极其浓烈的哀恸情绪具象化而成。晶莹剔透的六角冰晶落在皲裂的红土地上,未曾融化,反倒将周遭染上一层霜白。红土地上残留着千百年前的兵器残骸,风一吹,生锈的铁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雪花落在这些残骸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唯美感。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血腥味与新雪的清冽,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交织,刺痛着人的嗅觉。
商青宏本来还在专心擦拭自己的大剑,转头看见这一幕,手腕一抖,大剑“哐当”掉在地上,砸出个不浅的坑。他瞪圆了双眼,指着半空中那个半透明的绝美女子,舌头直打结:“这这这……落依妹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眼花了不成,大白天活见鬼了啊!伊殇兄弟,你背着咱们藏娇也就算了,怎么还把人藏成个幽灵形态了!”
这番插科打诨没能改变周遭的氛围。零落依并未理睬商青宏的咋呼。她那双左金右紫的异色瞳孔,越过荒芜的平原,遥遥望向西州的方向。苍白的唇瓣微微开合,吐出的字眼轻颤,透着难以名状的哀凄:“老师……或者说,父亲,他终究还是走出了那一步啊……”
凌伊殇听闻此言,呼吸停滞了半拍。右眼幽荧的视界里,那串猩红的数据流疯狂跳跃,拼凑出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真相。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一袭黑衫、气质清俊儒雅的男子。沂水寒。法斯特学院的客卿导师,也是零落依的师傅。同时也是那个戴着赤色鬼面具、重伤自己、间接害得零落依变成毫无自我意识的守护灵的隐秘魔教教主。
原本,沂先生只是个教他如何梳理魔法脉络的严师,是个爱在后山断崖边煮苦茗、观星象的雅客。凌伊殇还记得,那时的沂水寒总是披着一件质地考究的黑衫,用一根墨玉簪挽起长发,行走间自带一种书卷气与出尘感。他会在夜深人静时,耐心地为学生复盘那些繁复的禁忌魔法阵,指出其中的能量节点。可那个被神恩系统死死压制在95级的人造生命体,为了打破桎梏,选了一条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绝路。
“父亲”二字,重重敲击着凌伊殇的耳膜。零落依是沂水寒和灵天音基因结合的产物。对于沂水寒而言,这个拥有圣魔同体天赋的女孩,既是他寻找自我进化的延续,同时也是他在灵天音爱意中惶恐挣扎的具象。
凌伊殇看着零落依。这个平日里活泼调皮、总爱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女孩,此时只剩下一具半透明的灵魂体。左半边的圣金符文黯淡无光,右半边的深渊气息紊乱不堪。那份由血脉深处共鸣而来的悲恸,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她在怨他吗?怨那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造物主。
她在怜他吗?怜那个被困在基因缺陷里、永远无法触及神境的可悲灵魂。
怨恨、理解、对立,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那双异色瞳中。沂水寒是她的天,如今这片天塌了,化作倾盆血雨,浇得她体无完肤。
凌伊殇叹息出声。他运转九转逆熵诀,先天通脉全开。周遭游离的驳杂能量如百川汇海般涌入他的身体。经脉内,高温与严寒、狂风与厚土的元素之力相互碰撞、碾压。他熟练地驾驭着这股洪流,将其送入能量转换的磨盘中。狂暴的元素被一层层剥离、提纯,最终只留下最温和、最本源的御魂者魂力。天青色的光晕顺着指尖流淌而出,化作一层温暖的薄膜,将零落依单薄颤抖的身躯包裹在内。这层薄膜不仅隔绝了外界的寒意,更源源不断地向她输送着安抚灵魂的力量。
“别哭了。”凌伊殇放轻语调,生怕惊扰了这易碎的灵魂,“路是他自己选的,但还没走到尽头。放心吧,等我们见到他时,也许有机会劝他回头。大不了,我用拳头把他打醒,绑回来给你赔罪。”
这番话说得不算漂亮,却出奇地管用。零落依抬起手背,抹去脸颊上的泪痕。当她重新抬起头时,眼底的哀婉尽数褪去,唯余一种决然。
左半边的圣金之翼扬起,右半边的暗物质羽翼舒展。圣洁的神圣魔法与深邃的深渊魔法在她体内交汇,没有排斥,没有冲突,完美地融合成令人心悸的圣魔同律之威。她没有言语,只是深深地看了西州方向一眼,随后化作一道流光,重新遁入凌伊殇的身体。
周遭的温度回暖,虚幻的雪花消散无踪。商青宏还保持着张大嘴巴的滑稽姿势,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兄弟,这到底啥情况?落依妹子咋跑到你身体里去了?她刚才说啥父亲老师的,我咋一句都没听懂?”
凌伊殇收回视线,拍了拍商青宏宽厚的肩膀:“一言难尽。这事儿说来话长,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跟你细说。咱们现在得马上动身,艾知要塞那边还等着救命呢。”
商青宏挠了挠头,满肚子疑问,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他捡起地上的大剑,往背上一扛:“行!听你的!咱们这就走,非得把巫族那帮家伙砍个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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