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空信箱(1 / 1)

一九六八年的春,风里早该裹着海棠的淡香。

可高寒,终究没有去看今年的海棠花。

不是心念淡漠,无意春光,是她被困住了。寸步难行,根本去不了。

偌大的燕园,早已没了书声琅琅。长长的红布横幅横跨在两栋教学楼之间,浓黑的墨汁写就的口号字大如斗。但高寒注意到的,是横幅背后——第三根廊柱的阴影里,那个用粉笔画下的符号。

一只歪斜的蝴蝶。

那是接头的标记。

她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四年的潜伏生涯教会她一件事:在任何时候,都不要让目光多停留半秒。但她记住了那个符号的位置,以及它出现的意义——上线有消息要传递。

“高老师。”

一道清亮的年轻男声从身侧响起。高寒身形微顿,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衣角。她认得这个声音。三个月前,就是这个学生在课堂上举手问她:“高老师,您觉得鲁迅先生的文章,在今天还有现实意义吗?”

那时他的眼神是求知的。此刻,他左臂上的红袖章鲜红刺眼。

“有事吗?”她问,语气平淡。

学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颈间那条褪色的围巾上停了一瞬。“没事。就是提醒您,明天的批判大会,全体教职工都要参加。”

他说完便走了。高寒站在原地,心跳快了半拍。

那条围巾——她今早出门前特意换了一条。不是她惯常戴的那条灰色羊毛的,而是藏蓝色的,边缘有一道不起眼的暗红色绣线。

那是紧急信号。

意味着:你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停止一切活动,等候指示。

回到家,高寒关上房门,后背抵住门板,闭上眼睛。

是谁出了问题?

是玲子吗?远在镰仓的玲子,上一次来信已经是两个月前。信里只有一张照片——镰仓海岸的浪花,背面写着:“海风很大,但樱花开了。”看似寻常的问候,但她们约定过:如果信中出现“风”字,就意味着不安全。

玲子那边出事了。那她自己呢?

高寒走到窗前,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茉莉枯枝上。枯枝依旧挺立,褐色的枝干干瘪枯涩。她伸手碰了碰花盆底部——那里有一个夹层,里面藏着一部微型相机和三卷胶卷。

那是她四年来拍摄的全部证据。

她还没来得及交出去。

窗外,什刹海的湖面死寂如镜。高寒的目光越过湖面,望向对岸那棵老槐树。树下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五点收摊。

那个人,是她在北京的唯一下线。

但今天,老头身边多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左臂上没有红袖章,手里拿着一本红皮书,正在低头翻看。

高寒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个年轻人翻书的姿势不对。真正读书的人,拇指会压住书脊;而他,拇指搭在书页边缘,食指和中指夹着书脊——那是握枪的习惯。

她被监视了。

接下来的三天,高寒没有出门。

她把病假条塞进门缝,告诉居委会的王大妈自己着了风寒。王大妈隔着门板叮嘱她多喝热水,脚步声远去后,高寒才开始行动。

她打开收音机,调到短波频段。滋滋的电流声中,她捕捉到一个微弱的信号——三长两短,重复三次。

那是摩斯密码。

“货已安全。撤离路线确认。等待指令。”

高寒松了口气。至少,玲子那边的东西保住了。那些照片、文件,如果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会牵连太多人。

但紧接着,信号变了。

五短一长,重复两次。

她的心猛地收紧。

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报:组织内部出现叛徒,所有联络点均已暴露,立即启动自我隔离程序。

自我隔离。意思是:切断一切联系,销毁所有证据,然后——

等死。

或者,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营救。

第四天,敲门声响了。

高寒没有应声。她坐在窗前,手指搭在那盆茉莉枯枝上,感受着花盆底部那部相机冰冷的触感。

敲门声停了。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居委会的王大妈,也不是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是两个穿着军绿色大衣的年轻人,左臂上戴着红袖章。

“高寒同志,”为首的那个开口,语气客气得不像话,“有些情况想请您配合调查一下。”

高寒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她的目光扫过窗台——那盆枯枝茉莉还在原地,新生的茉莉在旁边,两盆花并排而立,看起来毫无异样。

“好。”她说,“容我拿件外套。”

她转身走向衣柜,拉开柜门的瞬间,手指在柜子内侧的暗格里摸到了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很小,银白色,藏在一条旧围巾的夹层里。

那是保险柜的钥匙。

保险柜在哪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把钥匙的主人,是四年前牺牲的前任潜伏者。那人临死前留下最后一句话:“枯枝会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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