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从船腹翻上甲板时,左肋、左肩和前臂都在流血。
小世界门户紧贴灰袍内侧,把血收进衣料与皮肉之间。
第二块石碑上的“活血勿落”始终暗着,谁都不敢让鲜血落下来,船下那些尸手只能隔着木缝追逐血腥味,找不到一滴真正落下的热血。
两根伸入船腹的暗红火丝先后熄灭。
墨寒川手中的命灯随之暗了两次,代表着他又有两员大将死去。
灯腹血雾收缩,最终只剩五根火丝还在燃烧,分别连着四名炼虚修士和船尾那名高大修士。
仅剩的四名炼虚修士没有围上来。
他们身边的死客椅已经被断船扯得东倒西歪,椅背黑发缠住腰腿,铜铃余音又压在经脉里。
谁先跨出座位范围,谁就会先被黑发勒住。
其中一名骨镜修士看见顾平满身是血,仍把半块骨镜举了起来。
“寒川掌事,他伤得很重。我们六人一起出手,还有机会。”
墨寒川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骨镜残片,又扫过另外三人携带的青鳞蛇环、乌沉骨钉和另一块残镜。
“你们死了,谁去沉城照开南门?当务之急是先要稳住。你们四个人都有用,你们的命不能留在这里。”
骨镜修士握住残片的手停在半空。
墨寒川没有再看顾平。
他们已经死了五个人,连藏在船腹的两名伏兵也没能把莫问拖进湖里。
四名开门者再少一个,这一趟即使活着抵达南泽之中的沉城,也只能被挡在城门外面。
此时他看向船尾。
船尾有一位苍梧家身材高大的修士,此刻正把一把鳄齿锯横在身前。
颇有一夫当关之势。
锯背两排骨齿咬住涌上甲板的黑水,附近断木顿时沉了下去,几张正往上爬的尸脸也被重水压回船底。
墨寒川叫了他的名字。
“重澜。”
墨重澜是苍梧水府副掌事,也是剩余六人里唯一能在铜铃压制下敢于去正面拦人的渡劫修士。
他身形比墨寒川还高出半头,肩背宽阔,声音也低沉得与男子无异。
“我在。”墨重澜道。
墨重澜的回应给足了墨寒川的信心,只要有他在,他们就能安然无恙地抵挡住顾平的进攻,图谋手中此刻最应该做的事情。
尤其是如今的船只已经残破,他们要必须驾着此船前往目的。
不能再耽搁了。
墨寒川从袖中取出苍梧水令,将令牌按在断裂龙骨露出的青铜船钉上。
这枚青铜船钉就属于他们脚下这艘南泽古渡船。
它原本钉在龙骨与船肋交接的地方,跟着古渡在这条水路上往返了不知多少年。如今龙骨断开,包住船钉的腐木也被黑水冲走,才把大半截生满铜锈的钉身露了出来。
水令背面那滴幽蓝水珠轻轻转动。
船钉表面的绿锈随之剥落,露出下面一道道细密水纹。
蓝光沿着水纹钻进船底,从断裂龙骨一直流入湖中。
最先亮起的仍是这艘古渡上的船钉。
紧接着,三十丈外的黑水深处也亮起一点蓝光。
那里斜躺着一艘只剩半边骨架的沉船,回应水令的旧钉还牢牢钉在船肋上。
再往前,一艘船头朝下的腐船、一艘被铁链缠住的断舟和一片埋在淤泥中的船底,也接连亮起相同的光。
这些船早年都曾沿古航道驶往南泽深处的沉城。
南泽沉没以后,它们没能离开,便一艘接一艘沉在原来的航路旁边。
船帆和甲板早被湖水泡烂,龙骨、船钉和几根粗大的桅杆却保存了下来。
此刻,水令唤醒了这些沉船上的青铜旧钉。
幽蓝光点一处接着一处亮起,从脚下古渡延伸到数百丈外。
它们有的埋在淤泥里,有的挂在倒悬船腹中,还有几枚随着沉船一起竖在黑水里。远远看去,如同有人在湖底点亮了一串通向古城的灯。
蓝光经过的地方,颠倒奔涌的湖水缓缓向两旁分开。
淤泥下面先露出一排拴船石桩,随后又显出腐朽码头和铺满白骨的旧河床。
一群身体透明的细长水鱼从船骸间游过,鱼腹里燃着幽绿色冷火,游进蓝光以后又齐齐翻转身体,沿着古航道向远处飘去。
苍梧水令由支湖水眼炼成。
苍梧支湖本就从南泽古湖分出,令牌内部一直留着这条水脉的旧印。
如今支湖与南泽重新接通,水令便能借助同源水势,让沿途沉船和船钉重新显出古航道的方向。
借助古航道上的沉船。
它能找到旧路,也能暂时把路边的乱流推开。
幽蓝水光到了数百丈外已经变淡,航道两侧仍有大股黑水上下对冲。
船只稍微偏出水路,肉身便会被一股水压拖走,元神则会被另一股水压扯向相反方向。
翁。
苍梧修士的手中又有其他东西出现了变化。
一枚青鳞蛇环突然从苍梧家一名修士肩头抬起。
细长蛇身朝旧路尽头吐出信子,鳞片由尾至首一片片翻开,发出一串精金碰撞般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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