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摘下斗笠,指腹从眉骨缓缓抹过,鼠丹撑出的老相跟着退去,塌下的肩背重新挺直,年轻面容也从灰暗皮相下露了出来。
阴阳道纹沿他脚下铺向四条长街,黑白两色从死城湿石上逐层亮起,莫问那股穷散修的暮气随风散尽。
墨寒川盯着那张让苍梧一脉丢尽颜面的脸,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顾平!”
拿骨钉的男人下意识捏碎传讯符,碎玉从指缝滑落,一点灵光也没能逃出封禁。
虽然这座古城的规则尤其玄妙,传讯也不一定能传得出去,但是顾平还是以防万一,将此处全部封禁。他这样的身份,容不得暴露在外面。
拿蛇环的男人退了半步。
目光已经钉在澜奴腰后的奴印上,青鳞蛇环贴着手腕缓缓转动,蛇首也悄悄偏向了她。
面对生命远扬的强敌、世仇。
他竟然想抓她挡命。
此刻,一股冷意沿墨寒川脊骨爬上后颈。
顾平敢在无人旁观的死城里露出真容,摆明了要把这里的活口全部清空。
澜奴也抬头看了过来,这才第一次看清斗笠下那张年轻的脸。
从天阙行馆到苍梧祖殿,再到古渡上死去的同族,她听过、见过的每一笔血债都和眼前这张年轻面孔接到了一起。
“你是顾平?”
顾平偏过脸看她。
“失望了?”
澜奴看了一眼他清朗的眉眼,又把鳄齿锯握紧。
“比莫问那张老脸俊朗太多了。”
一边说着,她似乎松了一口气一样。
顾平有些无奈失笑。
修仙界也讲颜值吗?
墨寒川被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激得额角青筋直跳,苍梧水令重重压向井沿。
“钉住顾平,我们先把墨重澜收回来!没有她的帮助,我们面对顾平没有任何胜算。”
这才是面对不世大敌应有的尊重。
墨寒川此时心底一万个后悔,早知道此人是顾平,他就不该招惹。
两名随从立即出售。
四条街上的活水腾空而起,汇成一堵高过屋脊的水墙,水墙后方又叠出八层深暗门影,每一层都压着一片翻覆湖影。
十余枚乌沉骨钉分落四方,钉尖还未触地,黑色水纹已经套住顾平的影子,沿着影中双腿向上攀爬。
顾平膝骨随之一沉,肩头也像压上了一座看不见的山。
青鳞蛇环贴着水墙游走,每片鳞甲都在寻找灵力缝隙,环身越拉越长,很快化成一条白骨大蛇,蛇吻直奔澜奴腰后的奴印。
顾平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已经准备跑路的莫寒川。
他也不再犹豫,这一场闹剧已经差不多了。他本意是前往南泽寻找古印,能够杀一批苍梧一脉的人已经回本了。眼前人已全部逃脱不了,他也不用玩那些猫捉老鼠的小戏码。
思虑片刻,他便抬手在身侧一划,小世界门户迎着水墙无声张开。
“曦月,帮我把人留下。”
几朵龙血桂花先从门户里飘出,花瓣刚碰到死城冷风,边缘便凝出一层细霜。
一股清冷暗香袭来。
曦月踩着花影走了出来。
太阴寒气先她一步铺过广场,逼近顾平影子的骨钉全悬在半空,白骨大蛇的獠牙也结上一层薄霜。
百丈水墙撞上那股寒气,轰鸣陡然变得迟缓,冻裂声沿墙根一路攀上屋脊。
她腰肢纤细,眉心月印映着清冷侧脸,抬眸便让满城污浊水气低了一层。
拿蛇环的男人仰头看去,白骨大蛇随着他的失神偏了半尺。
拿骨钉的男人认出那枚月印,眼里的贪色立刻散成惊惧。
“阴阳教曦月!”
墨寒川也失神了半息,等到月蚀轮从她袖中升起,那点惊艳已经被更深的恐惧压下。
“渡劫境巅峰?”
澜奴握锯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怎么可能?不是相传曦月只是当代的天骄吗?怎么会有老一代的修为?
他另一只手下意识系紧被命灯扯松的裙带,又抹去唇边血痕。
此时此刻,他已经失去了抗争的勇气。
曦月走到顾平身边。
澜奴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副清丽模样有些拿不出手。
她又嫌那柄跟了自己多年的鳄齿锯太过粗笨,悄悄往裙侧收了收,目光随即落向顾平扶在自己后腰的手。
曦月也在看那只手。
她看清澜奴腰后的黑金奴印,随后抬眼看向顾平,月印周围的冷光悄然亮了几分。
“我在桂树下等了许久,不见你归来,你怀里便多了一个会叫主人的。”
顾平低声解释。
“命灯扯着她,松手她便要跪,你想想为夫我一个人在外面走江湖,不得多一个侍女吗?。”
“你这应付我的理由,恐怕是在我出来之前就已经想好。”
曦月指尖按在他手背上,一缕冷意钻进骨缝,话音依旧清清淡淡。
顾平松开澜奴,顺手揽住曦月纤细腰肢,将她带到自己身前。
“这边一直给你留着。”
曦月的呼吸乱了一拍,原本钻进顾平骨缝的冷意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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