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三站在那里，眼神空荡荡的，像一口干了底的井，他手里的老猎枪已经完全垂下去了，枪托戳在落叶堆里，杵出一个浅浅的坑。

“马老三。”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声音平板板的，没有起伏，“当地的猎人。”

陈军往前走了半步，盯着他那双涣散的眼睛：“你有没有看到我说的人？几个外地来的，还有外国面孔。”

马老三慢慢点了一下头。

“有……在山洞里，跟我搭档小风在一起。”

宁宁偏过头看了陈军一眼，陈军微微颔首。宁宁便对马老三说：“带路。”

马老三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林子深处走。步子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脚下有一条看不见的路在领着他，可他整个人的姿态是松垮的，肩膀塌着，脑袋微微前倾，两只胳膊垂在身体两侧，随着步伐来回晃荡。

陈军跟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安妮走在中间，宁宁断后。

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了。

头顶的树冠密得几乎不透光，脚下的腐殖层也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树叶腐烂的气味。偶尔有藤蔓从上面垂下来，擦过人的肩膀和头顶，凉丝丝的。陈军伸手拨开一根挡在面前的长藤，藤条上的水珠甩了他一手背。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马老三在一个不起眼的斜坡前面停住了。

斜坡上覆满了青苔和匍匐的草，一眼看过去就是一面普通的土坡，什么也看不出。可马老三蹲下去，伸手在坡脚的石块间摸索了几下，扒开一丛齐膝的蕨草，露出了一个黑魆魆的洞口。

洞口不大，约莫一人宽，勉强能侧身进去。边缘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有人经常进出。

马老三站起来，侧着身子让到一边，还是那种木木的表情，伸手指了指洞口。

“就在里面。”

陈军探头往里看了看。洞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瞧不见，只能闻到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混着一些说不上来的味道。他侧耳听了几秒钟。

里面传来了声音。

“老马？”

一个男人的嗓子，年轻，带着几分不耐烦和饿急了的那种焦躁。

“老马你倒是说话啊！食物呢？我他妈快饿死了！你聋了？”

脚步声从洞里传出来，啪嗒啪嗒的，由远及近。

陈军没动。他站在洞口一侧，手按在腰侧的枪套上，指头搭着扣带。安妮退到了他身后，宁宁也悄没声息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自己藏在了一棵大树后面。

洞口的光线晃动了一下，一张年轻的脸从里面探了出来。

那个人二十来岁，脸瘦长，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结了薄薄的血痂。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迷彩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汗衫。他先是看见了马老三，刚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往旁边一偏，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陈军。

他的脸色变了。

动作很快。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右手飞快地往腰间摸去，那里别着一把刀，皮鞘磨得发亮，刀柄露在外面。

手刚搭上刀柄，陈军的枪已经抬起来了。

枪口稳稳地对着他的胸口，一动不动。陈军的眼神也很稳，那种稳里带着一股冷飕飕的东西，像是在说，再多动一下，我就不会只是举着枪了。

“你动一下试试。”

那个年轻人的手僵在了刀柄上。他看了看枪口，又看了看陈军的眼睛，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陈军的眼神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亮，可钝钝地压过来，让人喘不上气。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慢慢从刀柄上松开了，举到了头顶。

“我……我我……”他的嘴唇哆嗦着，话都碎成了几截，“我没、没干什么……我就是……我们是偷猎的……老马我俩……就在这片山里打点野物……”

他说着说着，腿发软，顺着洞口的石壁慢慢滑下去了，蹲在地上，两只手还是举着，眼睛不敢看陈军，低着脑袋盯自己的鞋尖。

“我们什么都没干！真的！就是那天……在林子那边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我们还以为是撞上了什么大猎物……”他咽了口唾沫，“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外国佬，长得高高大大的，昏迷不醒……我们就……就把他拖回来了……”

陈军的枪没有放下来。

“还活着？”

“活着活着！”年轻人拼命点头，连脖子都跟着晃，“就是一直醒不过来，脸都黑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碰他，真没碰他，我们就是想……等他醒了问问他有没有钱……”

陈军收起枪，侧身进了洞口。

洞里比外面凉了一大截，阴阴的冷气扑面而来，裹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他的眼睛适应了几秒钟黑暗，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看清了洞里的情形——地上铺着几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塑料布和旧毯子，旁边堆着一些空了的罐头盒和矿泉水瓶。最里面靠墙的地方，蜷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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