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宋峰第三次穿过村北的野树林。和前两次不同,这次他走得很慢,没有再急着找那道水线的去向,而是边走边留意两侧的地形。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一层厚厚的落叶和泥土上。这里的泥土比别处都湿,踩上去微微下陷,像踩在一块蓄了水的大海绵上。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像旧井水被搅动后的气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被晨风吹散,又聚拢。
他沿着那道银白色水线走了大约两里路。水线没有变宽,依然保持着两根手指的宽度,贴着地表缓慢向前延伸,像一根极细的针线,正在缝补一道看不见的裂缝。两侧的灌木逐渐稀疏,露出一片被荒草覆盖的缓坡地。那些野草比别处更高更密,颜色更深,像吸收了更多的水分。水线绕过几处被苔藓覆盖的碎石堆,在一道矮崖下停住了。
矮崖不高,约莫两人多高,崖壁是灰白色的石灰岩,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深浅不一的凹痕。那些裂纹里嵌着深绿色的苔藓,有些地方还有水流过的痕迹,水线正是从崖底一道极窄的石缝里渗出来的,在石缝前汇成一小片浅浅的水洼。水洼不大,有脸盆那么宽,水色清澈见底,底部铺满了细碎的石子和一层极薄的青苔,像被水流浸润了很多年。
宋峰在矮崖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手伸进那片水洼里。水比他预想中要凉一些,带着山石深处才有的那种清冽气息。他搁了一会儿,感觉到水下有一道极其缓慢的暗流——不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那道水流,是另一种,更沉,更深,像一条被埋在石层深处很多年的暗河,正在那道石缝底部缓缓流过。他沿着石缝边缘往下探,指尖碰到一层极细的砂土,砂土之下有一个微小的缺口。那道银白色的根须正顺着那个缺口的边缘慢慢渗进去,像是找到了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
他收回手,在水洼边蹲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这道矮崖,阳光正从崖顶斜斜地照下来,那些苔藓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深绿色。这不是一道普通的石缝,是一条旧水道的出口。很久以前,也许几十年前,也许更久,有一道水流曾从这里流出,沿着他刚才走过的缓坡地往下淌,汇入更低处的地下水系。后来水道堵了,水断了,出口被封住,被落叶和泥沙覆盖,直到那根银白色的根须沿着旧水道的痕迹一路找到这里,把那道封住出口的缝隙重新顶开了。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又看了一遍这道崖壁。石缝很窄,窄到手指都伸不进去,但那道暗流正贴着石壁的另一侧流动,隔着几寸厚的岩层,他能感觉到它。他没有再碰那道石缝,沿着原路往回走。
他穿过野树林回到村道时,太阳已经升高了。李老实正蹲在自家菜地边,拔草的动作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北边找到东西了?”宋峰没有瞒:“一道旧水脉。”李老实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宋峰沿着村道走回院子。阿月正在给小绿浇水——他换了一只旧陶罐,罐口比之前那只木桶窄很多,水流落下去更细更匀。他浇完水,把陶罐放在墙根下,又蹲下身把茎杆底部一处被泥土埋住的小片叶片轻轻拨了出来,让它在晨光下完整地舒展开来。
宋峰在井沿上坐下来。阿月浇完水站起来,看着宋峰:“找到源头了?”宋峰点了点头:“一道古水脉,比预想中深。”他把手摊开,掌心里还残留着那片水洼的凉意。阿月没有再问,只是从井边舀了一碗水递给他。宋峰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和他刚才碰到的水洼里的凉意很像,只是更淡一些,像同一道水流经过地下又被过滤了一遍,正从同一道水脉里缓缓流来。灰灰蹲在墙根下,尾巴圈着前爪。院门敞着,能看到村道北边那片野树林的影子在天边缓缓起伏,像一道安静的屏障,隔开了不远处那道重新开始流动的水脉。
傍晚,星星在门槛上坐着,握着一块旧木头。他刻的不是叶片,也不是莲子,而是一道极窄的线条,像一道缝,从木头的边缘延伸进去,又消失在里面。他刻了很久才放下刻刀。天快黑了,院子里的灰灰起身走到小绿旁边蹲下,尾巴圈着前爪。宋峰站在屋檐下,感觉到那道石缝里的水流已经和那根银白色的根须完全汇合了。那道水流正在穿过岩石层的底部,沿着一条更古老的水脉继续向前。水流很轻,但他知道它在那里,这道水脉正把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与更远处连接起来。灰灰蹲在小绿旁边,尾巴尖轻轻搭在泥地上,像正在贴着那道水流一同流动。夜色落下时,宋峰转身走回屋里,灰灰还蹲在院子里。月光的照映下,那棵小绿的新叶边缘泛着细碎的光。水流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