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贴在背后的手掌温热而有力,随着她每一次剧烈的呛咳,都以一种沉稳的节奏轻轻拍打着。
高浠咳得眼前发黑,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视野变得模糊。只有那阵阵沉稳的拍击感,和耳边高副院长那过分欣喜的笑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咳……咳……”
“哎呀,你看看,这孩子,喝口汤都能呛着。”高副院长嘴上说着责备的话,脸上的笑容却藏也藏不住。
他看着站在女儿身后,姿态亲密地帮忙顺气的顾魏,眼神里全是满意的神采,“小顾啊,你别管她,她就是毛手毛脚惯了。”
高浠终于缓过了那阵窒息般的咳嗽,她撑着桌子,推开了顾魏还放在自己背上的手,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顾魏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那么一小会儿,才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随着高浠的咳嗽声渐歇,饭桌上的气氛,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高副院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觉得这沉默里充满了值得细品的暧昧。
高浠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再抬起头时,脸上那片潮红已经褪去,眼神也恢复了惯常的清明和冷静。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对面的顾魏身上,那是一种在评估手术方案时才会出现的,纯粹到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审视。
“顾医生。”
她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呛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沙哑,但语调却平稳得像是在主持晨间的科室例会。
“关于你刚才提到的努力,我想具体了解一下。”
顾魏刚端起水杯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唇边,他看着高浠,一时间没能理解她这句话的含义。
高副院长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高浠完全没有理会两人的反应,她身体微微前倾,继续用一种探讨学术问题的口吻,冷静发问:“你所说的努力,是准备采用过程导向的考核方式,还是结果导向的考核方式?”
“什么?”顾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放下水杯,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我的意思是,”高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如果是过程导向,我们是否需要制定一个可量化的KPI?比如说,每周共同用餐的次数,又或者,每月进行非工作性质交流的最低时长?”
她顿了顿,给了对方一个思考的时间,然后又提出了第二种方案。
“当然,如果是以最终结果为导向,那目标又是什么?我们应该如何定义追求成功这个最终状态?是以确立稳定的情侣关系为节点,还是有其他更明确的指标?”
“噗……”
这一次,呛到的人换成了高副院长,他一口茶水没咽下去,直接喷了出来,整个人被呛得满脸通红,指着自己女儿的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你这个……”他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向上攀升。
整个餐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顾魏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认真又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或者嘲讽,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探究和理性。
他准备了一整个下午的腹稿,那些关于如何循序渐进,如何展现魅力的所有设想,在这一连串逻辑严谨的质询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感觉自己正在参加一场关于项目可行性的答辩会,而他这个申请人连立项报告都没写清楚。
“高医生。”顾魏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也摆出了一副讨论课题的郑重姿态。
“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长期项目。”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刻意回避了她所有关于KPI的问题,“它的变量太多,影响因素也十分复杂,不适合用简单的量化指标来衡量。”
他看着高浠那双似乎在认真聆听的眼睛,继续说道:“现阶段,我认为我们应该专注于建立基础的信任与默契,至于后续的进展,需要根据实际情况,一步步探索和调整。”
高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这个听起来专业又空洞的回答。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终于画上了句号。
高浠主动收拾了碗筷,高副院长则拉着顾魏,在客厅里强行又聊了半个小时关于医院未来发展方向的宏大话题,眼神却不停地往厨房的方向瞟。
“时间不早了,叔叔,我该回去了。”顾魏终于找到机会起身告辞。
“我送你下去。”厨房里传来高浠的声音,她擦着手走了出来,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高副院长一听,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他用力拍了拍顾魏的肩膀,欣慰地说道:“去吧去吧,路上慢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两人的脚步声而亮起,投下柔和的橘色光晕。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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