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待命的张家死士垂手肃立,神色恭敬,全然看不出自家长官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神魂拉锯。
在他们眼里,方才杀伐果断、冷酷无情、不留活口的张长官,依旧沉稳强势、算无遗策,手段狠得让人心生敬畏。
张海侠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压下心口沉甸甸的负罪感。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面色恢复平静,语气淡漠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清点毒草封存数量,整理战场,原地休整,待命下一步指令。”
声音沉稳冷静,和方才异魂掌控时的沙哑暴戾截然不同,恢复了他原本温和清润的音色。
只有暗处的湄若,心头微微发沉。
她看得见他眼底深处压不住的疲惫,看得见他强行支撑的颤抖,看得见他强行自我催眠、独自背负所有血腥罪孽的隐忍。
为了这场暗线穿珠局,为了卧底莫云高,为了全盘破局。
他亲手放任黑暗吞噬自己,亲手承受无边杀业,亲手忍受神魂撕裂之痛,独自扛起所有肮脏与不堪。
湄若静静看着他,心里已然打定主意。
等这场任务彻底落幕,她传给他的那套稳固神魂的功法,他必须好好练。
不止是抵御蛊惑。
是帮他护住本心。
绝不让这一场孤注一掷的牺牲,最后换得神魂尽毁。
战场残局尽数收拾妥当,湘江据点的任务暂时落定。
张海侠屏退所有手下,独自回到临时落脚的休整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士兵的视线与声响,紧绷了一整场的氛围,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空荡安静的房间里,湄若缓缓褪去隐身状态,身形显现在他面前。
她看着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浅淡戾气,看着他眉宇间掩藏的疲惫,语气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好吗?我现在教你凝神固魂诀,稳住心神?”
她本以为,经历过一场神魂拉扯、亲历一场血色屠戮,哪怕心智再坚韧,此刻也该心神动荡、疲惫不堪,急需功法稳固本心。
可张海侠的心理承受力,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强大。
他只是微微垂眸,气息平稳,看不出太多波澜,轻轻摇了摇头,嗓音带着一丝战后低哑:“先不急。”
话音落下,他抬手拿起桌上的老式专线电话,指尖落在听筒上,动作沉稳从容。
“我需要给莫云高打一通电话。”
这是入局卧底最关键的一步。
这通电话,是彻底打消莫云高疑虑、让对方认定他彻底黑化、沦为同类的最后一关。
听筒贴耳,拨号声嘟嘟响起。
短短几秒的等待间隙,湄若清晰地看见,张海侠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他没有释放异魂、没有让那缕异魂夺舍肉身,却主动松开了心底最后的防线。
他刻意放任识海里的异魂气息蔓延、蛊惑自己的情绪,接纳那股阴戾、偏执、冷漠的凶性浸染心神。
不多,不少,分寸拿捏得极致精准。
恰到好处的暴戾,恰到好处的漠然,恰到好处的不择手段。
既不会被异魂彻底吞噬心智、失控沉沦,又能让自己的语气、气场、心性状态,彻底贴合一个浴血黑化、嗜杀冷酷的全新模样。
这个尺度,凶险万分。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彻底沦为异魂的傀儡。
可张海侠凭着多年沉稳心性与极致自控力,硬生生卡在悬崖边缘,独自拿捏着这无人能控的平衡。
电话顺利接通,听筒那头传来莫云高低沉玩味、带着试探的嗓音。
张海侠开口应答,语气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温润谦和,染上了一层冷冽的薄凉与杀伐气。
字句从容,顺着莫云高的试探接话,诉说着易魂之前表现的嗜血的欲望,不见半分怜悯,不见半分动容。
完美复刻出一个彻底颠覆过往、心性扭曲、杀伐无情的全新人设。
湄若静静立在一旁,安静看着他独自演完这场无人知晓的戏,思绪不由得微微发散。
人类,真是世间最矛盾、最奇妙的生灵。
既坚韧得无坚不摧,又脆弱得一碰即碎。
她看着眼前的张海侠,心底满是感慨。
他坚韧到可以以身入局、假死断腿、忍辱蛰伏,为了护住张海楼、护住张海琪、护住整个档案馆,甚至为了素不相识、无关紧要的旁人,甘愿赌上自己的性命、耗尽自己的神魂,毫无怨言。
可他又脆弱得这般干净纯粹。
今日覆灭的莫系军阀士兵,常年培植毒草、为虎作伥,手上沾染无数无辜人命,作恶多端,本就罪无可赦、死不足惜。
整场屠戮,主导者是体内的异魂,执行者是奉命行事的士兵,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本心。
可即便如此,哪怕明知这些人算不上好人,哪怕他是为了破局、逼不得已,亲眼见证满地血海、满目疮痍,他心底依旧会滋生愧疚,会暗自煎熬,会为这场非己所愿的杀戮背负沉重的心债。
世人皆看他如今冷酷杀伐、步步为营,以为他彻底黑化、泯灭善意。
唯有湄若看得清楚。
他眼底藏凶,骨血藏善。
他放任黑暗浸染自身,演尽暴戾癫狂,不过是为了亲手终结所有黑暗。
听筒里,莫云高的笑声缓缓传来,带着彻底放下戒备的认可,认可张海侠是跟他同类的人。
电话那头的人,已然全然相信——
从前温润守礼的张海侠,真的死了。
如今活下来的,是和他一样,身处黑暗、不择手段的同类。
而电话这头,张海侠垂着眼睫,面色冰冷从容,完美周旋,无人窥见他心底深处,那份从未熄灭的温柔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