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春婆子再来鸳鸯这儿的时候，她是带着招兰来的。

当然，她又从别处，先借两个丫头，一并帮着提着笼屉。那些个外头的有力气的人，自然在外头等着，等到这个鸳鸯要行动的时候，自有人稳稳当当地，带着东西跟着她走。

这时候，这个鸳鸯，望着眼前的招兰，招兰按照这个春婆子的提点，进去麻利地换了一身衣服，她原先是满头大汗的，如今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弄干了头发。麻利收拾妥当。

再者，厨房呢，一直都有着充足现成的热水。况且这招兰又不矫情，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得一身干净利索，眼睛亮晶晶的，走到了这个鸳鸯的面前。

鸳鸯是有点诧异，因着鸳鸯拿捏着了解的这个春婆子的性子，是——这春婆子也是一个惯会笼络主子，收拾下属的人，像这种拔得头筹邀功请赏的事，她是断不会带着一个底下的丫头过来的，除非这丫头立了大功，或者有什么其他的猫腻。

“这是怎么了？”鸳鸯问。

“哎呦，鸳鸯大奶奶，我这老婆子呀，是惯会管事的，可底下的那些人呢，就是做事的人，太勉勉强强了，不如这个小丫头做事精，这小丫头人笨了点，但是是真的有功夫啊。”春婆子笑说。

这春婆子说完有些欲言又止。

“能在春婆婆眼皮子底下，有这等子功劳和夸奖的，想必，这丫头立了大功。”鸳鸯说着，又喝了一口茶，然后眼睛又瞥了眼前的几个笼屉。

“难道，这些都是她自个做的？这才惊了咱们的春婆婆，特特的一身香喷喷的，带了她，送到我的眼前。”

鸳鸯说完，笑了。这春婆子上前一步，引见着身边的招兰。

“这是招兰丫头，我来带给鸳鸯大奶奶看看。咱们府里头啊，真是有福气，先天的有福气，别看这个女孩，也是跟我一样，是个可怜人、肉痛的，就不招人疼，偏又能使着笨力气，又有那种做事情的巧慧，有几分机敏。”

春婆子说完，鸳鸯立时就懂了，春婆子这拐子弯的又夸了一顿春婆子她自己，不禁莞尔。

其实这种手腕呢，鸳鸯之前也见多了。

这就是所谓的奴才子向上管理主子，给主子种心锚，说自己蠢钝单纯，最重要的这个用意呢，就是树立自己在主子面前的光辉形象。

这说一次两次的，其实主子或者没有察觉，或者有察觉，那说多了呢？其实人呢，都架不住这种训练，这种规训。这底下的奴才，对主子，也有向上的规训。

鸳鸯看着春婆婆问：“这样的女孩递到我的跟前，怎么？春婆婆是觉得我能怎么用她吗？”

鸳鸯笑着看向春婆婆。

“那是自然的，我哪有得了宝贝，自个藏住的道理？这鸳鸯大奶奶手底下，需要用人，我们也不敢擅专。我呀，是从前就总结出一个道理，这好用的刀，真的难寻，那面上的花样枕头，倒是一抓一大把，我这手底下有个这样的人，我想着，我这后厨房，真个不能埋没了这样的丫头。我想着，先借给鸳鸯大奶奶您用呢？”

“借我用？”鸳鸯问，“何出此言呢？春婆婆请细说说。”

春婆婆闻言说：“我之前做奴婢的呀，就有这样的这种先例。当然，我不是说拿老资格来说话，只是这样精巧的丫头，我保咱们全府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就是面上憨呆，里头精巧的。这大奶奶只管拿去用呗，左右这个我老婆子，也上不了什么台面，不然的话，我也随鸳鸯大奶奶您去了。”

鸳鸯一听，心里头大惊，想着这春婆婆当真是出乎自己的意料。这心里头死忠，这手也勤快，底下这会子，来了个好用的人，便推到自个面前。

“这么说，你是想着，把这招兰先借给我用，等到我把她带着成为一把好手了，再还给你。”鸳鸯也笑说。

春婆子说：“嗨，那咱们主仆两个，哪有什么借了还的，我这虽说是借给鸳鸯大奶奶用，这不是也是一家人吗？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招兰呢，若是能够帮到主子奶奶，这我这心里头，也是甜的。”

这春婆子说着，用手抚着自己的脖颈心口说：“当然了，也有道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呢。这招兰丫头呢，我既看中了，就得对她负责到底的，这才是做管事的正理。等哪天呢？主子您厌烦了，再给我，我这后厨啊，左右她也吃得开，我看准了的人，总不会错。”

这鸳鸯如今是大管事的，她心里千合计万合计，最怕的，就是这个春婆子话头满。

她这话竟说的这样满呢，鸳鸯心里就有点嘀咕。又不好说，于是只说：“你这话说的好生满，你既给了我呢，我也悠着用，等啊，万一这小丫头犯了什么错，也是你我的错。”

“哎呦，瞧瞧咱们大奶奶多仁厚啊，还不赶紧谢恩。”

这春婆子一听，就知道这鸳鸯这话是说的很松快的，就是万一这招兰有什么错，这个鸳鸯的意思是，看在春婆子的面上，也原谅招兰了。

招兰一听到这番造化，又加上这春婆子千递万送，鸳鸯千恩万典的。这招兰一激动，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颤颤巍巍叫了一声鸳鸯大奶奶。

这鸳鸯一听，也坐着笑。

这春婆子也是满脸高兴，知道她又是给她们主仆二人之间的交情，添砖加瓦了。

只说这麝月，许久不曾来贾府，所以鸳鸯便吩咐春婆子置办了好几笼屉吃食，每一笼屉都分多层，满满装着各色饭菜、点心与羹汤。

鸳鸯心里清楚，麝月什么好物都不缺，仍旧亲自动身，去往麝月的慧香楼。

上次去慧香楼的时候，这麝月赠了鸳鸯一把琵琶，这琵琶，鸳鸯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值万两金。万两金还不止。

哎，当时她就浑身一激灵，想着麝月实在是出息了。

如今，想起她那身量妆容，虽说寒门之人去往贵处登门走动，实在有几分打秋风的嫌疑。

人与人之间，向来讲究礼尚往来，麝月能给到鸳鸯的，实在太多太多，而鸳鸯呢，无非是让春婆子给她做几笼屉吃食罢了。

左右也是个热闹，鸳鸯便厚着脸皮，去往慧香楼找寻麝月了。